古羽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一股凉意从骨头里往外透,他竟有点想要逃……
或许是见儿子的脸色过于难看,古志华终究还是退了一步,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是恢复成了平日里古羽熟悉的模样:“那天那么大的雨,你又溺水了,神志不清、看错听错,都很正常,赵老头一个疯子,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爸爸知道你也是被吓到了,就好好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其他事别再想了。”
古羽听明白了,古志华这样,就是不会说出真话的意思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古羽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他毕竟是与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父亲啊,有什么事——哪怕再肮脏、再难以启齿——是父子俩无法坦诚相谈的?只要自己足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者证据就摆在眼前,总有沟通的可能。
那么此刻,他算是被事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天真。
“这件事你不愿意说实话,那我还有别的想问。”
古羽心中升起一股疼痛的快意。
就这样吧,就让他再看透一些,再痛得狠些,这样就能丢掉所有的借口和幻想。
“赵莹姐到底是为什么要自/杀?”古羽问。
古志华有些莫名:“我怎么会知道?!”
果然,还是否认的回答。
“那这些年来,你是不是收了寺庙很多钱?为什么老僧人要给你钱?那些钱去哪了?”古羽问得很急,一字字、一句句,炮仗似的往外冒。
说到最后,甚至问出一句从来没想过、突兀冒出的话来——
“阿雾又到底怎么死的?也是意外吗?!还是……”
当古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心脏蓦的抽痛了下,仿佛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不、不会吧?”他颤抖着,不知道是在对古志华、还是在对自己说,“阿雾他、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古志华去摸古羽的额头,“烧糊涂了?”
古羽一把拍开了他的手,红着眼:“你别扯开话题!”
古志华看了他几秒,深深叹了口气,顺势坐到床边:“古羽,你如今也长大了,该分得清是非!赵老头疯了,无论见到谁,都说是对方害了自己女儿,这话你也信?”
古羽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你真的没有对赵莹姐……怎么样?”
“我没有!”古志华厉声道,“你对自己老子有这种龌龊猜测,不觉得可耻吗?!”
古羽终究才十八岁,对情/爱之事只有笼统的概念,也觉得难以启齿,他一时间脸涨得通红,却又不得不说:“如果不是你,那、那你有没有让别的人……”
“你脑子是不是真的烧坏了?!”古志华似乎是觉得古羽所说太离谱,也有些激动,噌得站起身来:“我跟赵家那个小姑娘统共就没说过几句话,而且她比你大不了几岁,我怎么可能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还有阿雾,他就是自己在山里摔了,磕了后脑勺死的,那个头骨都凹下去了,不信你去挖开坟,自己看!”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细节皆备,若是换作从前的古羽,肯定就信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一句都不敢信了。
古羽喉头滚了滚:“那……拿了寺庙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古志华的表情倒是有一瞬的难堪,他问:“你听谁嚼舌根了?”
“这你别管。”
“小地方的人就喜欢捕风捉影……”
“你就是用寺庙给的这笔钱,把县城高中里的老师撬到村里教书的!在我高二那年,这件事都有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你还要说谎吗?!”
这一声掷地有声的质问之下,古志华蓦的沉默了。
他表情忽然透出些许僵硬来,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棉服下摆。
这件蓝底子的棉服古羽很有印象,是初中有一年古志华生日,他偷偷量了他旧衣的尺寸,拿着压岁钱,托隔壁孙姨扯了布定做的。
如今尽管洗到布料发白、内里棉絮早就结团不再暖和,古志华也舍不得丢,见人就说起往事,说是儿子的一片孝心。
该死!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回忆起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
令人摇摆、令人痛苦。
古羽死死咬着嘴唇,逼着自己逼问:“你说话啊!”
“抱歉。”古志华沉声开口,第一句就是认错道歉,“这件事,确实……是爸爸不对。”
古羽怔住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继续否认、否认所有的事情吗?
古志华抬起头,窗外洒进幽幽月光,将他的侧脸照亮,又将阴影挤进那沟沟壑壑皱纹之中。
古羽嘴唇嚅动了下,喉头发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好在古志华自己继续开了口。
“外面人传闲话说什么的都有,但都不准确,那个钱不是庙里给我的,是市里拨下来的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用于寺庙的修缮,你也知道,咱们村的这个寺庙,也算是有来头的百年建筑。”
“我上报时把建筑受损程度说得严重了些,拿到钱之后,我和老僧人合计着刷刷外墙就得了,里头的房梁屋栋其实都好得很,多出来的钱分了点给他,剩下的,听说县里要来个特别厉害的研究生老师,你当年成绩不上不下的,我着急,就拿着钱去通了通门路,把那个老师借调来村里了几年。”
古志华说话间,双手反复交握着,整张脸都皱巴了起来,看起来很是懊悔、羞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人传出去,但就算是我做父亲的一点私心吧……可是羽羽,你千万别放心上,这件事和你没关系!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头上!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存钱,就是想着万一有天东窗事发,该怎么罚怎么罚,钱也都还回去。”
古志华都说到了这份上,古羽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有所触动,应该心生感动。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他并没有。
他只是感到很委屈。
被安排、被给予、被奉献的委屈。
“这事怎么可能和我没关系,我就是实实在在的受益了啊!可是、可是……”
古羽抓着自己的头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根本没让你这么做,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擅自替我做这些?!那我考上大学了,是不是就有另一个人、另几个人,因为没有好老师,而没考上大学?”
古志华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别这么想!你能考上大学,也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聪明孩子,只是缺乏一些学习方法,得老师来点拨,不然那个老师后来回县城了,为什么也没教出成绩比你好的学生呢?”
这句话看似合理、实则无物,因为没发生过的那一条世界线,无人知道最终通往何处。
“大不了等你毕业找到工作、安稳了,爸爸这辈子任务也就完成了,再没有什么牵挂,那时候我就去自首,行不行?要坐牢还是罚款,爸爸都认了。”
古羽听了这话,只觉得说不出的荒唐:“你讲这种话,不还是在把推卸压力给我吗?要我怎样做,真去把你举报了、还是看着你到时候七老八十去坐牢?无论哪种,我剩下的大半辈子都注定会痛苦!”
他本就大病初醒,当最初亢奋的情绪逐渐褪去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倦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好累。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小虫,被束缚在用言语逻辑钩织出的蜘蛛网上,进退两难、动弹不得,甚至分不清哪根丝线是真的、哪根又是自己神志不清之下的幻觉。
“羽羽……”古志华还想解释
古羽却不愿再听了。
“你走吧。”
他心里很清楚,在古志华这里,永远也问不出真相。
古羽靠着床头,重复道,“我现在,想一个人待着。”
“那好歹先把粥喝了……”
“走啊——!”
他竭力吼出这二字,然后便整个人往后一仰,闭着眼,仿佛厌恶透了这一切般,只剩胸膛剧烈起伏着。
古志华无奈地站在原地半晌,长长的叹息:“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别胡思乱想了。”
然后轻手轻脚离开了。
门关上,屋内重回寂静。
过了十多分钟,极度激动、不安所带来的眩晕感才终于消退,古羽轻轻睁开眼。
这间卧室,是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床桌和柜子的摆放位置都从未改变过,更别提熟悉的床单枕套、日历画报。
熟悉的环境容易给人带来安全感,但此刻,他只觉得孤单。
从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孤立无援。
吊坠从胸口向一侧,古羽接在掌心,双手拢了起来。
“阿雾,阿雾。”
古羽近乎虔诚地唤着他的名字。
像是浮舟在茫茫大海中呼叫不可见的灯塔。
“你能不能……再来我梦里一次?”
他知道这话说出口有点可笑。
可是他走投无路了。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一切都变得好陌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天天见面的街里街坊,还有我爸,为什么全都和印象里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恐惧和迷茫冲破他紧闭的双眼,一颗一颗沾染在打颤的睫毛上,随着抖动滴落在枕头,瞬间融入不见。
“我只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