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蝉鸣、迎面而来的刺眼光亮。
古羽走在一条窄窄长长的田埂上。
热汗顺着头发往下淌进了眼睛里,火辣辣的痛。
布鞋的鞋底很薄,能隔着感受到泥巴里凸起的小石子,和大地炽热的气息。
手掌却是冰冰凉凉的。
古羽看到自己捧着一个白瓷碗,里头是浮着冰块的绿豆汤。
一片清清爽爽的绿意。
他又抬起头,差点被太阳晃了眼。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下着大雨?
古羽停下来,左右张望,没有古志华、没有赵老头。
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向外延伸、无边无际。
这是……又在做梦吗?
古羽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能不能就这么待在梦里,不要醒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仿佛这身体知道它该去往何处似的,古羽也在观察之下,也渐渐有了猜想。
这是去老僧人田地的方向,这样的盛夏、他端着绿豆汤,恐怕是要去送给阿雾喝的。
地里的活儿很讲究时间,一定要在那么几天里完成,晚了迟了要么耽误周期、要么遇上雨天,很可能东西都白种了。
只是,这天儿也太热了……别说干农活,就是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就要喘不过气来。
古羽嗓子烧干似的痛,汗仿佛也都流干了。
脑子也在这烈阳炙烤下慢慢融化。
远远见到一个拿着锄头的身影,古羽扬声:“阿雾!”
他是用喊的力气,出来的声音却细弱而沙哑,随之而来是更严重的眩晕,眼前冒出一团又一团的金星来。
脚下发软,古羽觉得自己好像要摔倒,但他还惦记着手里的绿豆汤怕撒了,于是咬着牙蹲下身,先将碗平放在了地上。
然后才身子一歪。
昏倒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古羽是被甜醒的。
云朵般柔软的触感滑过唇边,舌尖甜甜的,喉头凉凉的,不知什么液体仿佛有生命般,就这么乖巧听话地顺着一路流到胃里。
极有规律的风一阵一阵来,闷热的空气结不成团,很快被吹散开。
古羽顺着那风睁开眼,看到阿雾的脸被晒得很红,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正跪在他身边,手里拿了个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大叶子,对着他呼呼扇风。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阿雾问。
古羽轻轻摇了摇头,余光看到那个白瓷碗,发现已经空了。
“绿豆汤呢?”
他怕终究是自己晕倒时给弄撒了,刚问完,扭头就看到阿雾嘴角沾着明显的汤渍。
古羽松了口气,又靠回了大树:“啊,你喝了就好,专门给你拿的。”
阿雾表情忽然有点不自然。
古羽砸吧砸吧嘴,又品出些味道来:“你还喂我喝了?”
阿雾半垂着眼,没看他:“因为你中暑了,绿豆汤能解暑……对不起。”
“道歉干嘛?你这是为我好啊。”古羽有些莫名其妙。
他脑补的是那种给昏迷的人喂药的古装剧,人靠在床头,勺子舀了药汤往嘴边一送,就咽下去了。
根本没细想,如果人都失去意识了,怎么还会主动去喝?
“我送你回家吧。”阿雾起身。
提到家,古羽从梦里松快的氛围中抽离,想起了现实中的事情。
“今年是几几年来着?”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日子过得好快哦,我总记不住。”
阿雾看了他一眼:“2020年。”
那也就是……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古羽回忆着。
这个时间点,赵莹姐已经回村几年了,那个新老师也是这一年来的福安村!
古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他下意识忽略了此刻只是身处梦境的悲哀,仿佛一切还有机会挽回。
首先,就是要找古志华问个清楚。
他站起身,就要往家的方向奔去,阿雾却伸手一拦,半蹲下身,示意他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啦。”
“虽然醒了,但可能还处于中暑的状态,得注意。”阿雾坚持,“上来。”
田埂左弯右绕,不时有上下坡,并不算好走,但阿雾却手臂有力、走得极稳,古羽伏在他背上,将那大叶子罩在自己头上,顺便也帮身下的人遮阴。
前半段路,背上的人一直都很安静,听呼吸却也不像是睡过去了,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上了平道,才突然开口:“阿雾啊。”
“嗯?”
“脖子还疼吗?”
阿雾疑惑道:“什么脖子?”
是了,上一次梦里他被老僧人掐,还是去年十四岁的事,现在应该早就好了。
古羽知道这个梦里的阿雾并不会记得,上一个梦里自己曾从门缝里目睹过那一场争吵。
这样挺好的,只有他记得一切,而梦里的人会不断刷新重置。
那么是不是就代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说任何话……
“你为了让我哮喘康复,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阿雾脚步一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古羽就知道他不会坦白,只是仗着在梦里,能不断试错而已。
他半真半假道:“老僧人全都告诉我了哦,这项链有一对,就是起这个作用的,我的哮喘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好转,后来连大城市里的医生都说我从来没生过病,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