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浅些的地方没过腿肚子、深些的到膝盖，阿雾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他半弯着腰，目不转睛看着水中，手臂紧绷着。

哗啦一声，鱼叉入了水。

水珠飞溅，沾了些在他额前的碎发上，阿雾动作利落地直起身，只见鱼叉尖端上赫然是一条个头不大、但很肥的鱼。

这样的鱼最好吃了，肉质嫩。

古羽也跟着开心，起身就拿起篓子去接，然后又找了块石头挂住，将篓底浸在水里。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阿雾就已经叉上来了四条鱼，他扭头问古羽：“够了吗？”

这几人里就数古羽最爱吃鱼，他点头就算结束。

“够啦，哎呀，今天中午可有口福咯！”古羽笑眯了眼，俨然已经忘记了之前关于小布丁的不快。

“能下水叉鱼真好，看起来很好玩。”他又说。

阿雾已经上了岸，甩了甩手脚的水，将布鞋别在腰间。

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初显大人模样，他个头窜得早，如今已比古羽明显高了，长手长脚，手臂肩背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皮肤却很白。

古羽蹲在鱼篓边，仰头看他。

这人实在是很好看，古羽想，好看得都有点叫人嫉妒了，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这样看起来像个大人呢？

哪怕如今已经考上大学，成了年，古羽仍然觉得自己还像个村里的小孩，和身高、外貌无关，更多是一种气质感觉。

比如阿雾，总是这样淡然稳重又可靠，仿佛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没有关系。

“水很凉。”阿雾说。

古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自己上一句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拖长的音调有些无奈：“知道知道——我需要忌寒凉、忌生冷、忌辛辣、护阳气、少运动。”

这些话杨大夫从小就在古羽耳边念叨，他已经背得很熟练了，张口就来，抑扬顿挫怪有节奏，跟报菜名似的。

“避过劳、避粉尘、避熬夜……”

“想去树上看看吗？”阿雾问。

古羽一怔：“啊？”

阿雾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那棵大树：“爬到最高处能看清整个村子全貌。”

都不用他介绍，古羽可太清楚了。

这树挺有名，算是村里小孩子们必爬的一棵，难度高、高度也高，上头视野极佳，在众人心中有着某种象征意义，总之只要能爬上去，就是牛！

而古羽总是只能在树下凑热闹地看着，看了几回心里不是滋味，后来干脆就不来了。

“这树太高了，难爬得很。”古羽摇头，“我这体力，上不去。”

阿雾看他说这话时，手还无意识地去贴裤袋里装着的哮喘药，知道又在口是心非。

于是将鱼叉往旁边一靠，走到树下，手撑着大腿，身体前倾，露出初显宽阔的后背。

他的声音短促又有力地说：“来。”

“来、来什么？”

“踩着我，上左边那个丫杈。”

古羽有点迟疑：“这样不太好吧……”

他被古志华从小养得规规矩矩、极有礼貌，踩在别人身上这种事，像是坏孩子才会做的。

“你也没多重。”阿雾说完，看他仍然不动，又补了句，“把鞋脱了就行。”

这样听起来的确容易接受了些，古羽抬头看着大树，看着他从小到大心里暗藏的一个结，想了会，终于还是点了头。

“如果把你踩痛了，你和我说啊。”

“好。”

古羽脱下鞋，手扶着树干，抬脚踩上了阿雾的背，试探着用了用劲，看到他表情如常，这才大着胆子真正将重量放了上去。

爬高钻低的事情做得少，古羽的动作肉眼可见地笨拙，脚碎碎地挪动了好半天，手才终于找到合适施力的地方。

“我要往上爬了啊。”

“好，手抓紧。”

古羽小臂攀着树枝，抬腿就往上翻，前两下都失败了，他眉毛拧着，双手交换了下位置，再次尝试。

脚尖的力量一下又一下顶着阿雾的背，不疼也不难受，甚至像按摩，挺舒服的，他刚抓了鱼，一身汗，反倒衬得古羽的脚有些凉了。

察觉到他有些费劲，阿雾一手握住他的脚踝、一手扶着他的小腿。

“站稳了。”

说完，身体稍稍往上抬了抬。

这下提供的高度正好，古羽“嘿哟”一声，终于成功地翻坐到了那根树枝上。

“哇，我终于爬上来了。”古羽一时间高兴得手舞足蹈，低头冲阿雾说，“多亏了你！”

阿雾连攀带蹬，三两步也爬了上来。

这棵树实在是很大，连枝丫也粗，稳稳接着两个人的重量，阿雾抬头看了看另一根树枝，找到个合适的角度。

“站这儿来，我托你上去。”

古羽眨眨眼，语气里暗藏期待：“还可以往上吗？”

“嗯。”

阿雾也说不清为什么，实现古羽的心愿，总会给内心带来极大的满足感，或许是他那双带笑的眼睛太亮了，像是大白天也能看到的星星。

看过一次，就还想再看一次。

就这样，古羽被托着爬上一根树枝后，阿雾也跟着爬上去，然后继续把人往上送，这个过程比古羽以为的要轻松不少，他缺少的体力被阿雾给尽数补全。

十几分钟后，二人就到了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古羽手揽大树坐下，两条腿自由地晃荡着，此处再无其他草木遮挡，就这么被风吹了个满脸满怀。

仿佛连心也被吹成了膨胀着幸福的气球。

原来真的可以做到啊！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没可能的事情——爬上这样高的树、俯瞰到这样辽阔的风景。

古羽活了十四年第一次真正明白，书上写的“事在人为”四字是什么意思。

想要的东西，哪怕看起来遥不可及，但只要肯想办法，就有机会得到。

是阿雾赠予给他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