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不提,就让小白替我陪着你吧。”
两人玩笑了好一会,黎礼才想起正事,向徐姝云问起秘药。
“徐家秘药确实能维持人的生命,但也只是维持住而已,并不能恢复康健。此药制作复杂,原料难得,徐家的药材也仅仅够一颗所用,我父亲去世前命人制作,药制好时人却走了,你拿去吧,能救李家孩子一命也是善事。”
黎礼抱住她,“姝云你太好了!这次真的谢谢你!”
徐姝云话锋一转,“是谁跟你说徐家秘药之事的?你见了谁?”
黎礼抿了抿嘴唇,吐出三个字:“严望弦。”
徐姝云的笑凝固在嘴角,故作轻快道:“他还没死?”
“他想拿一样东西,他房里的木匣。”
徐姝云摆摆手,“他想要就拿走吧,我看着也心烦。”
“还有这封信,他让我给你。”
徐姝云接过信,直接揉成了纸团随手丢在桌上。
黎礼取了药和木匣,和徐姝云告别,两人说定日后要常有书信往来。
走出半条街,黎礼把木匣交给躲在凉茶摊的严望弦,他把木匣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有人来抢似的,向黎礼鞠了一躬道谢,转身离开上了石桥。
石桥台阶多,他拖着条坏腿,一个不小心跌倒在桥上,木匣顺着台阶滚下去,里面的宣纸和荷包散落在地上。
严望弦站起来想要去捡,一个女孩先他一步把荷包捡了起来。
是徐家两个出门采买的女使,捡起荷包的女使道:“哎,我的荷包,怎么在这?”
严望弦僵在原地。
另一个女使道:“你的荷包?”
“对啊,几年前夫人赏了我些丝线,晚上烛火暗,兰花都绣歪了呢。”
“是绣给哪个小郎君呀?他也没好好收着?”
“哪有什么小郎君,我觉着绣的不好便扔了,居然又捡到了。”
严望弦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过往那些画面脑海中不断涌现,每一个片段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心窝。
他捡起那张宣纸,一大滴眼泪滚落,洇湿了纸上“赠望弦”三个字。
不畏浮云遮望眼,被你瞒骗,是我甘愿。
徐姝云送完黎礼,回去见丫鬟正打扫屋子,刚擦过的桌子没有一丝灰尘,连带着被她揉成一团的信也不见了。
“桌子上的东西呢?”徐姝云指着桌子,“我刚才放在这的纸团。”
丫鬟不明所以,“奴婢扔掉了。”
徐姝云怒道:“放肆!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的!找回来!”
她从未对下人发过这么大的火,丫鬟忙出去寻,过门槛时被绊了个趔趄也顾不上揉膝盖。
徐姝云一把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拂到地上,茶盏花瓶碎了一地,“都给我去找!全都去!”
小厮丫鬟麻利地放下手里的活,后院、柴房、厨房炉灶旁,徐家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到了一团揉皱的纸。
厨房里的婆子正要拿它引火,丫鬟赶忙抢了过来,吹了吹上面盖着的一层灰,双手捧着给徐姝云送了过来。
徐姝云不似揉皱时那般大力,反而轻轻展开,倒像是怕它会碎一样。
信封上的字还似从前那般周正,写着“家主亲启”四个字。
【家主: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渡过长江。南方温润,适合疗养残躯。
小时候,你总躲在廊柱后头,怯生生地打量周遭,像一只受惊的雀儿,生怕行差踏错半分。那时我不懂,只觉你这小姐当得,似乎还不如我们这些下人自在。春天,少爷们乘马车去郊外放纸鸢,欢声笑语隔着高墙都能传来。你只能站在小窗边,眼巴巴地望着。我捡回大少爷弃之不要的竹蜻蜓,犹豫再三,还是偷偷给了你。你接过时那一笑,我至今记得真切。那时春光正好,落在你眼角眉梢,比少爷们手中最昂贵的风筝还要明亮耀眼。
彼时你我皆是困于樊笼的幼兽,你望的是高墙外的天,我望的是你眼底的光。
教你识字那几年,是我最明亮的时光,于我而言,是偷来的珍宝。你在窗内临帖,我在窗外扫雪,墨香混着梅香从窗缝钻出来,悄悄落在我砚台般的心里,那时我便想,若能一生做你的烛台,亦是幸事。
老爷决意将你远嫁西域那日,你眼中的绝望与狠厉,让我心惊,也让我心痛。你说要逃,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为你筹划,甘愿留在府中,做你的内应。那时我想,只要你能挣脱这牢笼,获得自由,我怎样都值得。我盼着你过得好,哪怕那好里,再无我的踪影。
你终于回来了,却不是我以为的那个、需要我保护的柔弱小姐。你手段雷霆,步步为营,老爷、邹氏,徐家宗长,无一不是你棋局中的败将。看着你冷静乃至冷酷地收拾残局,坐上那家主之位,我心中百感交集。有陌生,有震撼,但更多的,竟是释然。你说要为你母亲报仇,我瞬间便明白了你所有隐忍与痛苦的根源。那些年你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你眼中深藏的不甘与恨意,都有了答案。我只恨自己愚钝,未能早些察觉你背负的血海深仇,你过得实在太苦,若复仇能让你解脱,那我便陪你走下去。
直到看见你掘开我父亲的坟茔,我才惊觉自己也是你棋盘上的卒子。扑上去拦斧头时并非想要对峙,只是本能地觉得该给养育我二十年的人留个全尸,请原谅我那日的阻拦,身为人子,终究难见父骨曝野。
断腿失声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明,如今细想,从拾起竹蜻蜓递给你那一刻起,我或许就已步入了你精心编织的网中。你看到了我作为伴读的价值,看到了我对你懵懂的情愫,看到了我的忠心与可利用之处。若我一直是外院那个最低等的仆役,你大抵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这算计,真疼啊,比那斧头砍在身上,还要疼上千百倍。
这世间造化弄人,竟至如斯地步。是我父亲对不起你在先,他参与害死你母亲,此罪难赎。我这一生,为你所做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从不后悔。你本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却被迫在泥淖里啄食多年,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这条腿,这哑喉,便当作是我替我父亲赎罪了吧。如此想来,心中反而平静。
愿家主岁岁安康,年年顺遂。残烛将尽,就此搁笔。】
徐姝云读罢,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