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除了进来的这扇门，房间内侧还有两扇紧闭的门，不知道通向哪里。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灰尘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以及一种独属于年轻人居所的、略显颓废又自成一体气息。

这绝不像是一个酒吧老板常住的地方，倒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点，或者……一个刻意隐藏起来的蜗居。

萧韫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她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用眼神询问贺华黎是否可以坐。

贺华黎已经自顾自地坐回了床边，身体向后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双手抱胸，一条腿曲起踩在床沿，姿态是十足的防御和漫不经心。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萧韫自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韫的脸，那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分析什么精密仪器。

萧韫也不客气，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桌子，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却莫名有些紧绷。

“贺华黎同学，”萧韫率先开口，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我看了你的出勤记录，自从贺老师休假以来，你所有的专业课，一节都没有出席。能告诉我原因吗？”

贺华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没什么原因，不想去而已。”

“不想去？”萧韫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坚持，“大学课程关系到你的学业和未来，不是一句‘不想去’就能解释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对课程安排有意见？都可以跟老师说。”

“没什么困难，也没什么意见。”贺华黎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目光飘向那扇小气窗，“就是觉得没意思，浪费时间。”

“你觉得大学课程是浪费时间？”萧韫的声音略微抬高了一些，带着引导的意味，“那什么才不是浪费时间呢？经营酒吧吗？”

贺华黎猛地转回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住萧韫：“萧老师调查得挺清楚啊？连我经营酒吧都知道？是我姑姑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了、解、的？”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

萧韫面不改色：“作为你的辅导员，了解学生的基本情况是我的职责。贺老师交接工作时，提到过你的一些情况，包括你在经营一家酒吧。这并不冲突，很多学生也有兼职。但前提是，不能因此荒废学业。”

“呵，”贺华黎嗤笑一声，“萧老师倒是尽责。不过我的事，我自己清楚。酒吧是我的事业，学业……我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萧韫追问，“连续旷课，失联，让班长和任课老师都联系不上，这就是你的安排？贺华黎同学，你这样下去，平时分会全部扣光，甚至可能面临挂科、警告处分，严重的话会影响毕业。”

“那就让它影响好了。”贺华黎的语气近乎漠然，但萧韫敏锐地捕捉到她抱紧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一张文凭而已，没那么重要。”

“对你或许不重要，但对你的家人呢？对贺老师呢？她把你安排在自己班里，就是希望你能顺利毕业。”萧韫搬出了贺寒晏，试图用亲情牌打动她。

提到姑姑，贺华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油盐不进的冷漠：“我姑姑那边，我自己会跟她说，不劳萧老师费心。”

“但现在我是你的代理辅导员，你的学业问题就是我的责任。”萧韫寸步不让，语气也稍稍强硬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为什么不想去’的，而是需要你给出一个明确的、能够回到课堂上的承诺和计划。”

“如果我不给呢？”贺华黎微微扬起下巴，带着挑衅。

“那我只能按照学校规定，如实上报你的旷课情况，并建议系里采取进一步的措施，比如联系家长，或者给予相应处分。”萧韫平静地陈述着可能的结果，“我想，那应该也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小气窗，在旧桌面上投下一块小小的、晃动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房间外，小巷里隐约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响，更衬得屋内寂静而僵持。

贺华黎死死盯着萧韫，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认真程度。萧韫则坦然回视，目光坚定，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就在这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的极限拉扯时刻——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是贺华黎放在床头的手机在震动鸣响。

贺华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酒吧经理林姐。她眉头蹙得更紧，犹豫了一下，还是当着萧韫的面接起了电话。

“喂，林姐，什么事？”她的语气带着被打断的不耐。

电话那头，林经理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无奈：“老板，你现在能来酒吧一趟吗？出了点状况……来了个怪人，说是要找老板谈笔大生意，但又不说具体什么事，就赖在一楼卡座不走，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了，点了杯白水，什么也不干，就东张西望，问什么也不说清楚，赶也赶不走，说见不到老板就不走……”

“主要是现在不是营业时间，有点耽误员工进行大扫除了，我们也不好强行处理，怕闹出事。”

贺华黎的脸色沉了下来。酒吧白天虽然不营业，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这种来路不明、行为古怪的人最是麻烦。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她烦躁地挂断电话。

抬眼，对上萧韫那双似乎洞察一切、依旧耐心等待的眼睛，贺华黎只觉得一阵头痛。酒吧那边有麻烦需要立刻处理，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辅导员”又像块牛皮糖一样粘着不放。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虽然听起来更像是为了尽快脱身的敷衍：

“行了，萧老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开始随手抓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学业的事……我会考虑的。最近酒吧确实有点忙，等忙过这阵，我会去上课的。”

萧韫也站了起来，并没有轻易放过她：“考虑和会去都不够明确。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比如，从下周开始，恢复正常出勤。”

贺华黎套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萧韫那副不得到保证誓不罢休的样子，牙根有点痒。但酒吧那边的麻烦显然更迫在眉睫。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下周。下周我去上课。行了吧？”

萧韫见她松口，也知道见好就收。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那好，贺华黎同学，希望你能遵守承诺。我期待下周在课堂上看到你。如果还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到办公室找我，或者打电话。”

贺华黎胡乱地点着头，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拉开了门：“不送了，萧老师。我这边还有急事。”

萧韫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得有些反常的房间，以及贺华黎那明显写满“赶紧走”的侧脸，微微一笑：“再见，贺华黎同学。别忘了你的保证。”

她走下那嘎吱作响的铁楼梯，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出小巷，汇入街道的人流。

站在阳光下，萧韫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小巷。

下周上课？

她可不觉得贺华黎会这么乖乖就范。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她好好体验一下什么是“辅导员”的“关怀”。

至于酒吧里那个“怪人”……萧韫目光微闪，脚步转向了“阑诗”酒吧正门的方向。

或许，她也该去看看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