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船头,望着漆黑江面上零星的渔火,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他内心竟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失宠,庆幸那个北境的小丫头没有死。
若是谢野死了,北境加入战局,皇都腹背受敌,那薛复若再反,向家天下可就真的危如累卵了!
如同每一个与谢野交集、并逐渐转变态度的人一样,谭奉此刻也认识到,必须为谢野和向廷那场荒唐的婚姻铺平道路。如果东土真的包藏祸心,那么北境强大的披甲战士,无疑是皇室最可靠的后盾。
“小丫头……还好你没死啊……”谭奉望着黑暗的江水,“否则,我谭奉可就真是千古罪人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曾经的聪明计谋,在更高层面的博弈眼中是何等愚蠢;自以为是棋手,其实是颗棋子。即便“金刀计”成功,引得西戎北境内斗,皇室最终出兵吞并两地之时,也必是元气大伤之刻,那时薛复再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东土的宝船可沿运河直插皇都心脏,其运兵速度和威胁,远非其他势力可比。
然而,皇上和皇后已东渡度假。此刻代理朝政的,是三皇子。而向匀,已经软禁了薛元,接管了火绳营。
谭奉带来的警示和薛复那封理由充分的“解释信”,能否被向匀采信?东土薛家的野心,能否被及时扼制?
【北境,玉翻城外】
在大雪的引领下,谢义一行人避开了许多险峻难行的路段,赶路的时间也大大减少。
就在大年初三这天,风尘仆仆的谢义和石玉,终于踏上了北境的土地。
而在另一边,囚千寨中的谢赞阅读了谢清送来的书信,心中感慨万千。“莫负眼前人”五个字深深触动了他。妻子长子固然令他魂牵梦萦,但二儿子和三女儿难道就不是心头肉了吗?他们过年时,定然也无比思念自己这个父亲。
于是,在除夕当晚,他便将大军交由副将统领,自己仅带着十几名亲随,轻装简从,快马加鞭赶回玉翻城,既是为了让他们安心,也是为了慰藉自己那份父爱。他想要告诉孩子们:父亲回来了,这个年,我们至少能部分团圆。
命运的轨迹悄然交织,北境一家,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即将迎来意想不到的重逢。
“啊~离乡多日,没想到雪竟已化了这么多。”石玉拉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却有些不同的景致。
“母亲,春节已过,春天……就要开始了。”谢义策马走在车旁,望着远山虽仍有积雪,但空气中已隐隐透出的暖意,同样心生感慨。
“北境风貌,果真与我西戎大不相同,这崇山峻岭,怪石雪山,别有一番磅礴气韵。”石忌看着绵延不绝、巍峨险峻的北境山脉,不由得心胸为之一荡。
“孩子,等回到城里,你也务必留下来好好歇歇脚,就当是来做客,让我家相公好好招待你,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
“石忌兄弟真乃重情重义之人,此番恩情,谢义铭记于心。”谢义也在马上抱拳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石忌连忙回礼,“末将既是奉度王之命,保护姨妈和世子安全乃是分内之事,万万不敢居功。”
“多好的孩子啊,”石玉的话中带着赞赏和一些惋惜,“我姐姐真是教子有方。”
“石忌兄弟,等进了城,我让三妹带你好好在城里逛逛,保准让你喜欢上我们北境!”
“诶,使不得,使不得!”石忌露出一丝窘迫,“末将一介武夫,粗人一个,实在不善于与女子相处……还是……还是劳烦谢义兄导游吧。”
“哈哈哈!”谢义不由拍鞍大笑,“石忌兄弟,你这可是小看我那三妹了!她可是我们北境最有资格、也最有能力继承家业的人!”
“哦?”石忌略显惊讶,“女子……也能称王,统御一方吗?”
“石忌兄弟这话说的,”谢义并不生气,耐心解释道,“北境地广人稀,生存不易,历来是能者居之,只论才干,不分男女尊卑。皇都册封藩王时虽无女性先例,但我北境内部,只认能力!”
“孩子,其实呀,”石玉笑着插话,“也不全是让你放松。我家谢清这些日子担心我们,怕是早就心力交瘁了。让她带你逛逛,也是找个由头让她自己也散散心,放放假。”
“可是末将毕竟是军人出身,恐有不便……”
“再推辞可就不礼貌了啊,”谢义故意板起脸,开玩笑地说道,“莫非石忌兄弟是觉得我北境的女子都刁蛮难处,让你害怕了不成?”
“误会!谢义兄误会了!”石忌赶快解释,“绝无此意!既然如此……那末将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郡主了。”
于是,这支由两千西戎精锐骑兵组成的队伍,就这样护送着王妃和世子,浩浩荡荡却又速度不快地向着玉翻城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