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都,姿苍殿】
我早已拜托宦官,将向廷的床榻挪至正对殿门的位置,让她能望见宫墙外的一角夜空和殿前空地。我设法弄来了许多烟花爆竹,还偷偷学了一段祝寿舞。
当皇都的烟花第一次大规模地在夜空中绽放时,我跑到空地,点燃了手中的冲天炮。
一道道绚烂的光束尖啸着冲上夜幕,次第炸开成璀璨的花朵。我站在漫天华彩之下,身后是不断升空的流光,开始为向廷起舞。左一步,抬手,转圈,低头,弯腰,伸腿…我跳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灌注着祈愿。向廷靠在榻上,看得目不转睛,眸中映着烟火与我。
烟花放尽,舞步亦停。我跑回殿内,鞋子都未脱便挤到她身边。我们可以透过殿门,共同眺望宫墙外被烟花照亮的夜空,很美。
“向廷。”我问。
“怎么了?”她答。
“实话实说吧,这世上的俊秀男女确实很多,我也很喜欢看她们,但对我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不是我认为重要的东西,我喜欢你,可你我都是女人,那我该如何形容你呢?我呆呆的望着你,我发现,这世上不该有词有资格形容你,这世上不该有人有资格定义你,包括我。爱这个字很爱,可它不够爱,于是我字字推敲,我句句重来,我到底该如何形容你,直到我看见现在的你,宫墙外,烟火很美,但我却挪不开看你的眼睛,哦!我知道了,你是女人,但你笑起来的那一刻起,这世上的山河美景不再有意义,因为它们都远不及你。”
话毕,她无心在意偶尔灌入的寒风,我无意欣赏难得绚烂的夜空,她缓缓将脸凑近我。我也自然没有闪躲的理由。
众望所归的接吻后,我将手覆在她胸前的伤口上,用儿时嬷嬷哄我的语调说:“亲亲痛痛就飞走了,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我,声音坚定:“如果死…我也希望死在你怀里。”
砰——!
子时已至!新旧交替的钟声宏亮地敲响,宣告着新年的来临。
巨大的烟花再次腾空,炸开的轰鸣声仿佛要撼动整个皇都,远比初次迎我入宫时更为盛大、更为震耳欲聋。
这盛大的喧嚣,却反而衬得深宫一隅的我们格外寂静。热闹与合群从来不属于我和向廷。
回想去年今日,我尚且是北境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如今却已嫁为人“妻”,历经皇都的冷暖拷打。
向廷去年还是个人人忽视的冷门皇子,如今竟能暂时做回可爱公主。
皇帝向全与皇后薛任去年还在雄心勃勃地削藩集权,今年却发现事倍功半,甚至一事无成。
四皇子向尧去年还是个沉湎酒色的纨绔,如今已暗自砥砺,刮目相看。
大皇子向志去年还自以为守城无双,今年方知原是姜衡未尽全力,自己仍是太嫩。
三皇子向匀去年还仿佛万事无忧,今年却已看见风云涌动,思考着自己该做些什么。
南郊的烟花也在夜空炸响。
向宁与顾浓站在熙攘街道上,揭开一半脸上的傩戏面具,只露出嘴唇,在周围震天的欢呼与鞭炮声中,忘情地深深拥吻。这是她们过去一生都不敢奢望的片刻自由。
向宁去年还仅是长袖善舞的长公主,今年已堪称为国奔波的巾帼。
顾浓去年还如同隐形,今年已能站在阳光之下,伴其身旁。
南郊四王去年尚能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年却已各怀异心,分裂在即。
北境的烟花随之呼应。
谢赞去年还享受着阖家欢乐,今年却已离家久矣,心急如焚。
谢信与谢清去年还多在幕后协助,今年却已毅然扛起家族大梁。
西戎的焰火同样不甘寂寞。
谢义去年还事事依赖父王,今年已开始为北境的未来做出关键决策。
石玉去年还以为北境能延续和平,今年已看清大敌环伺的危局。
姜衡去年还受内部诸多掣肘,今年已能亲率大军,独当一面。
东土的烟花最后压轴点亮海天。
薛复去年还算一方“良”臣,今年却已蠢蠢欲动,野心毕露。
今夜,注定无眠。
世界已然改变,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大年初一,果然发生了许多始料未及的事——比如下午我打算给向廷洗澡时,她居然像个孩子般撒泼打诨,抵死不从。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一大清早,差不多辰时,我便轻手轻脚地起床了。窸窣的声响还是吵醒了向廷,她半睁着眼,嗓音沙哑:“……是不是要去如厕?” 我真是被她这睡昏头的憨态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