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元明清在P大的第三天的清晨。
能考进P大的,都是各省市的尖子生。既然是尖子吗,不光学习上好强,其他方面也好胜心满满,比如体育锻炼。早上六点,偌大的体育场里就已经有不少人在跑步锻炼了——
400米的塑胶跑道上不停地有人从元明清的身后超过,无不带起一阵风,还有汗水的味道。中间的足球场上,两队男生在争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一个个都汗津津的,也不知道大早起来哪来的那股子激情。远处的篮球场里人影闪动,“嗵嗵”的拍球声,偶尔还有进球的欢呼声传来。
元明清绕着体育场散步,走了一圈,就觉得自己挺碍事的。人家都是跑步的,风驰电掣的,就她是遛弯的,挺乱入的。元明清很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就横跨过跑道,去旁边的器械区转悠。
瞧瞧,什么单杠、双杠,连秋千上都有人忙活着,还有似乎是体育队的队员在跳远场地上训练。
在差点儿和一个跳下双杠的男生撞上之后,元明清知道自己又碍事了。她于是又瞄上了隔着体育场遥遥相对的观众看台——
那里倒是人少,毕竟从上到下十几排几百个座位呢,十几个或站或坐看书的人,散布开来,也只能算是星星点点。
元明清这次选择从体育场的最边缘兜到对面。这次没有再撞上什么人,很好。
没有了充斥着荷尔蒙的汗水的味道,元明清终于感觉到了晨风的吹拂——
这里是P大的新校区,也是最大的校区,地处市郊,连空气之中都带着泥土的味道,不难闻,还有些醒脑。
她想起来小时候学校野游,去的植物园,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去植物园,空气中就是这种味道。还记得小时候每次野游之前,老妈都会带着她去菜市场,在熟食摊上买一整只鸡腿,小心地包好;再去家附近的仓买,买上三五包零食,以及火腿肠,还有时兴的饮料,可乐啊、AD钙奶什么的,当然还有面包……这些都会在元明清第二天野游出发去学校前,被老妈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书包。
老妈一边塞,一边还要告诉她要是面包和鸡腿到了中午不新鲜了,千万别吃。元明清就只是听着,从来没有照做过——
鸡腿挺贵的,老妈都舍不得吃,就算到了中午味闻着不新鲜了,元明清根本舍不得扔,连鸡骨头缝儿里的肉她都能嗦干净。
她还会忍着馋只吃一包零食,剩下的都原样背回来,晚上回家的时候要和老妈一起吃。可老妈每次都说,“谁家大人爱吃这个?”一口都不会动的。最后还是年纪尚小的元明清忍不住馋,一天嗦几块零食,用一个星期把它们都吃掉。都吃完了,其实还意犹未尽的,隐隐地心里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愧疚。
随着年纪见长,元明清渐渐想清楚了那种说不清的愧疚感是什么:老妈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大人的。而且,物质的匮乏,真的会让一个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儿,更容易馋。
老妈其实攒了不少钱。元明清知道。
老妈一直想把家附近的一个小门脸租下来开饭馆。“总不能出一辈子早市吧?”老妈是这样说的。
出早市太辛苦了。元明清也知道。
老妈又不许她帮忙,里里外外全靠一个人张罗。有时候,元明清后半夜起夜,就能听到厨房里压抑又忙碌的声音——
老妈怕弄出声音影响她学习,还要忙碌生计,早上不到四点就蹬着装满了锅碗瓢盆、简易桌椅,甚至煤气罐的三轮车出了门。元明清完全想象不出她那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以及那副单薄的身板,是怎么十几年如一日地挺过来的。
元明清吸了吸泛酸的鼻子。于是有更多P大的晨风拂过她的面庞,更调皮的地冲进她的鼻孔,一时之间,心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P大真的挺养人的。元明清想。
“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她记得老妈是这样说的,在她收到P大历史系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元明清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很谦逊地笑了笑:“是最好的大学之一。”
老妈却很任性,是那种与荣有焉的骄傲的任性:“就是最好的!”
元明清于是没有再与她争执,笑得更快乐了。
元明清知道,自己能考上P大,让老妈觉得这些年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P大何止是全国最好的大学,P大的人也……
元明清的思绪一顿,眼前忽的晃过了夏商周的脸,还有高挑的身形,还有白色的衬衫,以及白色的长裤……
她的个子真高啊!
元明清不着边际地想。
这已经是两天来她第多少次想起夏商周了?
第十几次,还是第几十次来着?
夏商周是真的完完全全长在了元明清的审美点上——
白,高,瘦,有气质……还戴眼镜。
元明清无意贬低自己初中、高中曾经欣赏过的那些女生,但是她不能不摸着良心说:夏商周才是真正的完全体。
而且,夏商周给人的感觉,好冷。
一个十七八岁刚上大一的女生,怎么会那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