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爱”他,所以对他寄予厚望,用戒尺来鞭策他。
继母爱他,所以心疼他的伤势,却不敢违逆父亲。
阿淼爱他,所以劝他认错,希望他能得到父亲的谅解。
他经常想,父亲应该是恨他的吧。可哪有人会恨自己的亲生孩子呢,可又为何要那么对他,把自己绑在规矩上,用戒尺一下一下凌迟他。
他也会想,自己恨父亲么。应该是恨的吧,可哪有孩子会恨自己亲父呢。
“娘…娘,我想,听你喊我少卿,我想听…可是我好像听不到了。”
他在心里无数次的想着,母亲的声音说“少卿”这两个字是什么样的,即使是声音的,他依然想听到这两个字被母亲说出来,因为这两个字,身边没有人说出来过。
彧儿。
何少卿。
兄长。
阿彧。
长公子。
……
他只想听那两个字,独一无二的,不被第二个人唤出的名字。
母亲不在这,三清玉神会在么?
他看向窗外,这里没有梨花树,三清玉神或许也并不在这,但何少卿还是自顾自的喃喃着。
神仙神仙,你说我有错么。
或许我错了吧,让父亲失望了。
神仙神仙,你说血缘这种东西有用么。
明明都是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一个非常喜欢,一个非常讨厌。
神仙神仙,你什么时候能带我走。
我想走了,我不想待在这里,带我走吧。
神仙神仙,法力无边。
求求你,救救我吧。
/
被禁足的日子熬了过去,何少卿的耳伤也已结痂,所幸没有失去全部的听觉,总能听到一些声音。
这期间,杜素绦焦急的前来问候,都被何迟尧止步于府门前,或许是不想被人看到这个丢人的长子,也许是愧疚,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
此后的日子,何少淼频频受赞,这也让何迟尧在与同僚的闲谈中,面上都带着明媚的光,可从未提及那似乎在府邸阴暗角落的长子。
一日,一家人在用午膳。
“听夫子说,阿淼这回的策论写的很是不错啊。”何迟尧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何少淼身上,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听说还被学宫刊印出来,供学子们传阅?”
何少淼放下碗,恭声应道:“不过是夫子谬赞,儿子只是依着典籍所言,结合时下民情稍作阐发罢了。”
“谦逊有礼,这才是成大事者的气度。”何迟尧愈发欣慰,夹了一块肥美的东坡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补补身子,日后还要为家族争光。”
何少淼的脸微微泛红,看向身侧的何少卿,见他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筷子半天没动一下,耳侧那道淡红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忍不住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何少卿碗里:“兄长,多吃点。”
何迟尧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何少卿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沉了下来:“你看看你,同样是吃饭,阿淼想着用功读书,你却整日魂不守舍。前日我去学宫,夫子还说你上课总望着窗外,连策论写的都心不在焉,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个敢与夫子争论典故的孩子,怎么会连一篇策论都写不出来呢。
何少卿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尖泛白。他并非魂不守舍,只是右耳的听觉时好时坏,夫子讲课的声音总像隔了层雾,听不真切,可他知道,就算说了,父亲也不会信。
“父亲,”何少淼连忙开口,“兄长许是耳伤未愈,听课有些吃力。儿子可以帮兄长补习。”
“补习?”何迟尧冷笑一声,“我看他是根本不想学!心思全放在那些没用的诗词和谋略的东西上,能有什么出息?”他越说越气,拿起汤匙重重一敲碗沿,“我告诉你何少卿,再过些时日便是府试,若你再考不上,就给我去家学扫地,别在外面丢我的人!”
何少卿的头埋得更低了,饭菜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眶。他能清晰地听到父亲的斥责声,听到母亲的叹息声,听到何少淼欲言又止的沉默,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比右耳的疼痛更甚。
荀孟元轻轻拉了拉何迟尧的衣袖:“大人,吃饭时少说两句,孩子会吃不下去的。”
“我这是为他好!”何迟尧甩开她的手,“身为长子,却半点不如弟弟,将来如何撑起这个家?我何迟尧怎么会有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压抑无比,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何少卿始终低垂着眉眼,期间没夹菜,只是将碗中没滋没味的白饭生生往下咽。在终于将一整碗的白饭尽数咽下后,何少卿放下筷子,低声道:“我吃饱了。”
他起身时椅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饭桌上格外突兀。何迟尧眼皮都未抬,只冷冷道:“站住。”
何少卿脚步一顿,右耳又开始嗡嗡的响,倒数着府中停滞不前的时间,倒数着他的死期。
“碗里的菜一口未动,”何迟尧的目光扫过他空荡的碗沿,语气里满是不耐,“是觉得府里的饭菜配不上你?还是故意摆脸色给我看?”
何少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平静道:“不是。”他的右耳还能捕捉到零星声响,父亲的斥责像钝器,不再尖锐,却愈发沉重,“只是没胃口。”
“没胃口?”何迟尧猛地拍了下桌案,碗筷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阿淼用功读书尚且不忘进食补身,你整日无所事事,倒学会了挑三拣四!”
他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鸡腿,重重摔进何少卿的空碗里,油汁溅到了他的手背上,“给我坐下,把这些都吃完!不吃完,不准踏出这饭厅半步!”
滚烫的油汁灼得手背生疼,何少卿却像毫无知觉。他缓缓转过身,回眸看向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鸡腿,又抬眼望向父亲紧绷的脸,眼神淡漠。
如果父亲真的是心疼他吃的少才叫他接着吃的该多好。
何少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想开口替兄长辩解,却被何迟尧凌厉的眼神扫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能看着何少卿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那块鸡腿,送到嘴边。
鸡肉的油腻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何少卿强忍着反胃咀嚼。他从来没有觉得肉是很恶心的东西,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只被狠狠训丨诫养成的家犬,而家犬就被人喂着吃肉。他被拉到众人面前凌辱,叫他坐下就要坐下,叫他吃什么就要吃什么,此为乖驯。
他想起书籍上的记载,“乖”——悖谬,相反,不协调。乖,与舛,戾,刺是同义词。
为什么要自己乖呢。
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碎石。
好恶心。
好想吐。
鸡腿的皮下方,还缠着丝丝血印,他没有将那些血丝摘下,而是全部吞下。细微的吞咽声,不知是何时也将那些未流出的泪咽了下去。
终于,何少卿将碗里的饭菜尽数吃完,包括那块让他反胃的鸡腿。他放下筷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父亲,我吃完了。”
何迟尧挥了挥手,像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回书房,温习功课,记住我说的话。”
何少卿躬身行礼,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饭厅。穿过回廊时,手背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右耳的嗡鸣又开始响起,混着远处传来的、何少淼被父亲夸赞的笑声。他抬手摸了摸耳廓,如果全部听不见,无论好话赖话,都无需再听,该多好。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饭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是父亲与继母弟弟的世界。而他的世界,只有这间冰冷的书房,满架的典籍,还有那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
从这顿饭以后,何少卿吃什么东西都很费劲。
荀孟元送来的糕点,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大快朵颐,阖家用膳时,也只盛小半碗饭,筷子几乎不碰菜碟。
有时候吃完,他会飞快躲回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趴在廊下的石阶上,手指用力抠挖着喉咙,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出来。酸水灼烧着食道,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渐渐瘦了下去。
两颊微微凹陷,眼窝也深了些,原本还算挺拔的身形变得单薄如纸。脱下衣服对着铜镜时,能清晰看到排排肋骨,像枯瘦的荆条,紧紧裹着他尚有余息的脏器。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怔愣出神,他的身体,就像是人之将死,宛如枯骨的样子。
后面荀孟元也发现了何少卿的消瘦,给他吃过很多补身体的东西,但也无济于事,无论吃了多少,暴饮暴食也好,到最后都会变成地下一滩的呕吐物,而他始终是那么瘦,像滑稽的竹节虫。于是,不知道在哪一天——
何少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