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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少卿渐渐长大了,出落成了一个阴柔俊秀的少年,何琛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与何少卿入同一学宫,也取了自己的字。何琛,字少淼。
“阿淼,走啦。”何少卿唤道何少淼,几年时光过去,何少淼长大了,不再是总哭的讨厌鬼了,随着他长大的每一刻,何少卿都觉得,他的弟弟十分聪慧过人。
“这次,是真的要去学宫啦。”何少淼拉住何少卿的手,一同入了马车,何少卿感叹道。
“小时候同兄长去的那一次到现在还记得,很难忘的记忆呀。”何少淼自从长大之后,不再像以前一样爱哭了,相反,与何少卿相比,他更成熟稳重些,若不是身高差距,真分不清谁是兄长,谁是弟弟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混着窗外飘进的杏花香,在车厢里漫开。何少卿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去年何少淼用攒的月钱给他买的,说是“兄长性子刚直,佩块温润的玉能磨磨戾气”。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弟弟,何少淼正捧着一卷古书看得专注,墨发用同色发带束起,侧脸线条温润,睫毛纤长,落在书页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比书中的圣贤之言更耐看些。
“还看?到了学宫有的是时间让你啃这些。”何少卿伸手抽走他手中的书卷,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打趣。
何少淼抬眼,眼底还带着几分未从书中抽离的沉静,见书卷被夺,也不恼,只是轻笑:“提前看看,免得夫子提问时答不上来,丢了兄长的脸。”
“我何时这般爱面子了?”何少卿挑眉,将书卷递还给他,“当年我顶撞夫子、妄议先贤,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想起昨日父亲的叮嘱,“阿淼,到了学宫不必事事逞强,有兄长在,没人敢欺负你。”
何少淼接过书卷,认真点头:“我知道。但兄长当年是心怀天下,才敢直言不讳,我虽不及兄长,却也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马车行至学宫门口,何少卿率先跳下车,回身将何少淼扶了下来。朱红大门前,学子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见了何少卿,有人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何少淼身上时,难免带着几分好奇。何少卿自然察觉到那些目光,下意识地将弟弟往身边拉了拉,低声道:“走吧。”
进了讲堂,夫子早已端坐于案前。何少卿带着何少淼行礼后,便想往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走,却被夫子叫住:“何少淼,你便坐于前排吧,也好方便我指点你课业。”
何少卿愣了愣,印象中夫子从未对谁这般特殊过。何少淼也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走到前排的空位坐下。
讲学开始后,何少卿才明白夫子的用意。无论夫子提问多么晦涩的典籍,何少淼总能从容应答,不仅引经据典,还能加入自己的见解,条理清晰,言辞恳切。讲到“孝悌”一章时,夫子问:“何为悌?”
有学子答“兄友弟恭”,有学子答“兄弟同心”,何少淼却起身道:“学生以为,悌非一味顺从,亦非刻意迁就。是兄长护弟之周全,弟懂兄之不易;是意见相左时能直言相劝,而非暗自较劲;是危难之际能挺身而出,而非各自飞离。”
夫子眼中闪过赞许,点头道:“说得好!‘悌’字,贵在‘懂’与‘护’,你小小年纪便有此见解,实属难得。”
接下来夫子问的所有问题,何少淼尽数答上,且句句切中要害,偶尔抛出的疑问还能引得夫子驻足细论,讲堂内的赞许声此起彼伏。
何少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案边缘,目光落在弟弟挺拔的背影上,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发闷。
他想起自己入学时,要么被夫子斥责“顽劣”,要么因直言不讳被批“桀骜”,从未有过这般众星捧月的时刻。
邻座的同窗凑过来,语气里满是羡慕:“何兄,令弟真是奇才,夫子这般器重,将来定是栋梁之材。”
何少卿扯了扯嘴角,没应声。他本该为弟弟骄傲的,可那骄傲里,却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与满屋书香气似乎并不契合,窗外的梨花枝又长了一堑,那个青袍仙人仿佛又在上头坐着。何少卿也早就给他取了个名字:三清玉神。这仙人着青袍,插青簪,戴青镯,长的又像玉人一样好看,故而得名。至于为什么坐在梨花枝上不叫梨花神,是因为何少卿觉得这个名字太俗气。
他看着何少淼频频被夫子夸赞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提笔写了几个字,“三清玉神序”:
墨染梨花不成篇,
忽见青衿隔窗颤。
仿佛梦魂归帝所,
邀我净身下清城。
这首诗,就是给三清玉神的赠序了。
放学后,兄弟二人刚走出学宫,二人打道回府。回到府中,何迟尧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何少淼身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今日学宫讲学,阿淼可有收获?”
“回父亲,夫子讲的‘孝悌’之道,学生深受启发。”何少淼恭声应答,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今日所学,还顺带提及了自己与夫子探讨的典籍疑点。
何迟尧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好学深思,不骄不躁,这才是我何氏门风。”他转头看向何少卿,笑容瞬间敛去,语气沉得像块铁,“你呢?今日又在学宫闯了什么祸?”
“我没有闯祸。”何少卿低声道,指尖攥得发白。
“没有?”何迟尧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夫子亲笔所书,说你上课心不在焉,不知在写着什么!何少卿,你看看阿淼,再看看你!同样是入读学宫,他刚刚入门,便深得夫子赞赏,你却依旧冥顽不灵,只会惹是生非!”
“……”何少卿当然不敢将那首诗拿出来,被父亲看到自己写一些神仙之说,不过在何迟尧看来,这便是心虚之举,旋即面上弟弟愠色加重几分,一记戒尺甩在了何少卿的后腰。又使了寸力,疼的何少卿闷哼一声,面露痛苦。
一下,又是一下,不同位置传来的疼痛在何少卿全身蔓延开来,何少淼也有些惊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也不明白兄长为何不辩解,明明低头认错就不会再挨打了。
戒尺带着风声落在衣料上,沉闷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何少卿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发出半点声响。父亲的怒火像密不透风的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后腰的薄薄的皮肉火辣辣地烧着,每一下抽打都带着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力道。
“冥顽不灵!”何迟尧的声音因盛怒而沙哑,戒尺再次扬起,“我教你读圣贤书,是让你明‘仁’懂‘礼’,将来以仁德立身救世!你倒好,上课不务正业,心思全放在旁门左道上!”他根本不问何少卿在写什么,在他眼里,偏离典籍的皆是无用之物,“阿淼小小年纪便知潜心向学,悟透‘孝悌’真谛,你身为长子,却连基本的专注都做不到,将来能成什么大事?”
何少卿躬着身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神色如同殉道一般坚定。他想解释那不是旁门左道,是他写给心里那个青袍仙人的诗,是他在这压抑的学宫与严苛的父亲面前,仅存的一点念想。可他知道,父亲不会听,在父亲的世界里,只有仁德义礼才是正道。
为什么,只是写了些东西,要被这么打。
不至于吧。
真的,不至于吧。
“父亲!”何少淼终于忍不住起身,挡在何少卿身前,小小的身躯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兄长并非有意懈怠,许是学业繁忙,才一时倦怠走神。求父亲息怒,不要再打兄长了!”
“你让开!”何迟尧厉声喝道,眼神却因次子的求情柔和了些许,但落在何少卿身上时,依旧冰冷,“他就是被你们惯坏了!若不严惩,日后更无规矩可言!”
就在这时,荀孟元的身影匆匆赶来。她听闻丈夫因何少卿动了怒,一路快步而来,发髻都有些散乱,脸上满是焦急:“大人,住手!有话好好说,何必对孩子动这么大的火气?”
她伸手拉住何迟尧持戒尺的手,目光落在何少卿苍白的脸上和紧绷的后背,心疼不已:“彧儿性子直率,却绝非顽劣之辈。许是今日学宫之事有误会,您听他解释解释?”
“误会?”何迟尧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失望,“夫子亲笔书信在此,还能有假?我何迟尧一生信奉仁德,以‘修身齐家’为信条,原以为长子能承我衣钵,以仁德济世,可他呢?心思浮躁,不敬圣贤,连基本的学业都不肯用心!”
他看向何少卿,眼底的失望像寒潭,深不见底:“我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君子,将来辅佐君王,安抚百姓,以仁德救乱世。可你一次次让我失望,如今竟连课堂都不肯安分!这样的你,如何担得起何家长子的责任?如何践行‘仁德救世’的信念?还想当谋士?就算你真当了谋士,也只是一个行旁门左道、满腹毒计的毒士!”
何少卿猛地抬头,撞进父亲满是失望的眼眸,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比后腰的疼痛更甚。他知道父亲不喜自己的志向,但他从未想过父亲竟用“毒士”这种词来说自己。
他不是父亲期望的模样,他喜欢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喜欢心里那个不染尘埃的青袍仙人,他不懂父亲口中的“仁德救世”为何一定要通过死读典籍来实现。
“父亲……”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辩解只会引来更多斥责,认错又违背本心,只能任由委屈与失落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荀孟元叹了口气,轻轻抚上何迟尧的后背,柔声劝道:“大人,彧儿还小,性子尚未沉淀。您常说‘仁者爱人’,对孩子也该多些包容。他心里自有丘壑,只是表达方式与阿淼不同罢了。”
“包容?”何迟尧闭了闭眼,“我已包容他太多次。长子就要有作为长子的样子!我的抱负一开始便寄托在他身上,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的父亲对他,已经失望了呢。
戒尺落下的力道一次重过一次,何少卿躬着身子,后背的灼痛早已麻木,唯有脊椎传来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舌尖翻涌,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半分示弱的声响,直到一记格外凌厉的戒尺擦着他的后颈扫过,重重磕在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比先前所有抽打都更刺耳。
何少卿浑身一僵,像是有惊雷在右耳炸开,瞬间的嗡鸣盖过了周遭所有声响。父亲的怒斥、母亲的劝阻、弟弟急促的呼吸,尽数被一层厚厚的白噪音隔绝,世界突然变得空旷而失真。他下意识地偏头,右耳里像是灌满了滚烫的棉絮,又胀又麻,隐约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滑落,滴在青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暗褐的痕迹。
“冥顽不灵!”何迟尧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幕。他还在斥责,戒尺依旧扬起,可何少卿已经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只看到父亲开合的唇瓣和眼底翻涌的怒火,后背的疼痛似乎也淡了,唯有右耳的嗡鸣越来越响,尖锐得几乎要刺穿鼓膜。
何少淼扑过来的身影在眼前晃动,他张着嘴,像是在喊“父亲”,又像是在唤“兄长”,可何少卿什么也听不见。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去捂耳朵,指尖触到耳廓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温热的液体还在流,沾在指尖,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荀孟元扑过来抱住何迟尧的手臂时,何少卿才勉强从混沌中回过神。母亲的声音柔软而焦急,却像是被掐断了的琴弦,断断续续,不成章法。他茫然地抬头,看向父亲依旧冰冷的脸,又看向弟弟满眼的惊惶,右耳的嗡鸣里,忽然掺进了一丝诡异的寂静——那是声音彻底消失的空洞。
“彧儿!”荀孟元的惊呼声终于穿透了那层隔绝,带着撕裂般的恐慌。她颤抖着伸手,指尖抚过何少卿的右耳,触到那片濡湿的温热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何迟尧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儿子耳侧的血迹上,瞳孔骤然收缩。戒尺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想去碰,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眼底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何少卿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耳。指尖传来的触感滚烫而粘稠,而那只耳朵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他试着侧过头,用左耳去听,能模糊捕捉到母亲压抑的啜泣和弟弟急促的呼吸,可右耳,就像被生生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
“父亲……”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一下,也算是规矩吗”,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喟叹。心口的钝痛比后背更甚,比耳朵的失聪更令人窒息——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终究还是被更深的冷硬取代。
“……禁足书房,”何迟尧的声音沉得像寒铁,刻意忽略了那片刺目的血迹和儿子茫然的眼神,“家训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出房。”他说完,猛地转身,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记失手的重击,不过是惩戒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府里的空气凝固了。荀孟元搂着何少卿,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违逆何迟尧的意思,只能低声安抚:“彧儿,娘带你回去上药,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何少卿没有应声。他松开手,看着指尖的血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右耳的死寂里,他仿佛听到了梨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听到了青袍仙人低低的叹息。原来,父亲的“规矩”,竟能硬生生斩断他与这世间的一半声响。
何少淼站在一旁,看着兄长苍白的脸和耳侧的血迹,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兄长心里的那点念想,那点不被父亲认可的风花雪月,似乎连同这只耳朵的听觉一起,被父亲的戒尺,彻底打碎了。
回到府中,荀孟元请来大夫,上药时的刺痛让何少卿忍不住蹙眉,可右耳依旧毫无知觉。大夫诊脉后,支支吾吾地说:“受损严重,最好的结果是能听见一点声音,但总归不是常人听力了。”,荀孟元听了,当即红了眼眶。
何少卿被送进了书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动静。他坐在案前,右耳包着绷带,看着桌上的家训竹简,指尖抚过冰凉的竹片,右耳的死寂像潮水般将他包裹。他拿起笔,蘸了墨。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枯燥无味的字句,此刻写起来,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意味。
忽然,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何少卿的笔顿了顿,目光落在竹简上“仁者爱人”四个字上,忽然笑了。
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