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尹…给达若道个歉吧,最起码你打了他…”
“吴叔?”毕秋震惊道,后来想想也是,他们只是初来乍到的小角色,吴喜万既不想失去他们这棵随时生长的幼苗,也不想失去张达若这棵大树,大树是比幼苗威风的,所以这么说,也是意料之内。
但是毕秋最不曾料到的是,他的师哥——尹析,居然真的…
“对不起。”
小时候和毕秋偷溜出去,回来后在戏班里被师父拿鞭子抽的逼问下,尹析都没告诉那个人是毕秋,也没求饶,今日却因为这么一句话,道了歉……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奇怪的是,尹析自那天以后,像变了一个人,很活泼,二十出头的年纪,突然异常的成熟,独当一面了。众人只当是经过命运捶打后,变得乐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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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年三月。喜万戏院。
经过前几年的锤炼后,尹析与毕秋凭借互相搭档的《梨花残》,在城中很有名气,每个月的月薪也不至于那么少了。这期间,尹析称父亲的病时而复发,钱不够用,所以毕秋拨了一半给他,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会随便说话了,张达若也不行。
一天,张达若又开始作妖。
“啊!!”
他忽然尖叫,众人被吓了一跳,不过这也是他的日常罢了,有好信者上前几步问他怎么了。
“我的脸!!!”他又尖声叫道,这次众人都被他弄的抬头看去——只见他的半边脸有一块烫伤,不知被什么东西迸溅的,正向外冒着血水,很是可怖。
“怎么办!叫医师来啊!”
“谁有认识的?!”
“我有一个认识的医师。”尹析淡淡开口道。
“我不要你的狗屁医师!我的脸!!”
“你的脸不及时包扎,会烂掉的。”
“你别咒我!!怎么会…啊!疼?!”
“达若!别这样,很要紧的!小尹!快去给医师打电话!”吴喜万连忙吩咐道尹析。
尹析不紧不慢的走向摆放电话的桌子上,同那年出家门一样,他缓慢拨了一个号码:
“陈医师么?喜万戏院,有人的脸被烫伤了,重金请求您来。”
“好…好!马上来。”
这么多年,拿着那些钱,真开了个医馆啊。
众人皆震惊的看着尹析,他真的叫了医师来!而且不惜重金!怎么突然对张达若这么好。
有人拿着手巾想盖在张达若的伤口上,被他躲开,说很脏,不要,还冲着尹析说让那个狗屁医师快点来。
过了不一会,陈提恒拎着药箱,和那年一样,步伐缓慢的走进戏院,又有些嫌弃似的,掸了掸衣摆的灰。只是抬头看见了尹析,有些心虚的无视了他。
“医师,他的脸。”尹析指向张达若。
陈提恒看着他脸上的烧伤,连“啧”了几声。拿出纱布,开始包扎。
“这什么东西就在我脸上弄!弄烂了怎么办?!”张达若后退了这,陈提恒没有碰到他,看着他手中的纱布,嫌弃道。
“纱布。”
“干净的么?”
“干不干净,再不包扎,真的会烂的。”
“你这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咒人的么?!”
二人争执半天,有人上去劝架,但都被二人的声音掩盖了。张达若气的想让这个医师赶紧滚,但是脸上又疼得厉害,只能闹着让他换干净的。
哪怕脸快要烂了还在争执干不干净么?呵。
换做是谁,被这么闹一通,都会烦躁死的,于是陈提恒忍受不住,怒喝道:“你到底包不包扎!别浪费我的时间!”
“你!啊——”
不待张达若再咄咄逼人,陈提恒的纱布已经按在了他的脸上,他难以忍受疼痛,声音尖细的叫了出来。
“别叫了闭嘴!”
“嘶…嘶,痛死我了。”陈提恒的手没停,纱布裹得又快又紧,张达若疼得额角冒冷汗,却不敢再挣扎。方才陈提恒眼里的不耐烦,倒有几分吓人。
尹析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
“好了。”陈提恒松开手,把用过的棉花扔进铜盆,“这几日别沾水,每日来我医馆换一次药,若起了脓,神仙都救不了你的脸。”他说着,眼角余光扫了尹析一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药箱的提手。
张达若捂着半边脸,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嘴硬:“要是留了疤,我饶不了你!”
陈提恒没接话,只看向尹析,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尹先生,诊金……”
“我来付。”尹析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银袋,倒出五十块银元放在桌上,“够吗?不够我再拿。”
银元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都愣了——五十块银元,够普通人家过两个月,尹析竟眼都不眨就拿了出来。张达若也愣住了,捂着脸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
陈提恒连忙把银元收起来,脸上挤出笑:“够了够了,尹先生太客气了。”他拎起药箱,“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会来的。”
“多给您一些,您收下吧,劳烦明天您过来给我的同僚包扎,哈…见笑了,他的性格就这样。”尹析将剩下的银元递给他,替张达若道了句歉。
“啊……呵,好。”张达若有些不情愿,但是见到了尹析手里的银元,脸上便堆起了笑,收下了。
“狗屁医师…尹析,这就是你认识的人?!不会是治你那个爹的吧?!”张达若见陈提恒走后,怒骂道,连带着尹析也骂了一遍,低声骂了句:“晦气。”
尹析本来转身想走,闻言一顿,喃喃道:“不喜欢么…那你来解决他吧…”
“又在说什么?”
第二天,已是深夜,戏院里的人差不多都回家了,张达若拉着尹析,不让他走,道:“叫那个医师来给我上药!”
尹析无奈道:“我要回去了。”
“谁让你回去的!我的脸还没换药!”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少爷,没人会伺候你。”尹析冷冷道。
“你说什么——我让你,现、在、叫、他、来!”
“你说的。”尹析看着他,旋即拨了一通电话,又叫了陈提恒来。
半晌,陈提恒来了:“尹先生,这么晚了……”陈提恒的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药箱提手。
张达若在一旁捂着半边脸,没好气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换药!要是留了疤,我拆了你的医馆!”
陈提恒不敢耽搁,忙打开药箱,掏出瓷瓶和纱布。可他刚要伸手,尹析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张哥,你先去外面等会儿,我跟陈医师说句话。”
张达若皱了皱眉,不满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关于你脸的后续治疗,”尹析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想留疤吗?”
张达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嘟囔着“快点”,转身摔门走了。
戏院里瞬间只剩两人,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陈提恒的脸煞白。他刚要说话,尹析突然上前一步,手按在了他的药箱上:“陈医师,还记得两年前十月,我爹用的那个药材么?”
陈提恒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瓷瓶“哐当”掉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尹先生?我不记得了”他往后退,后背却撞到了戏台的柱子,退无可退。
“不记得?”尹析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我提醒你,二百两银子,假雪莲,还有我爹咳在枕头上的血——比张达若脸上的伤,红多了。”
陈提恒“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尹先生!当年只是药材微次,您父亲又病入膏肓,您得饶了我啊。”
他也知道尹析现在出名了。
尹析俯身,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像在打量一件没用的东西:“饶你?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求我让他活下去的时候,你怎么没饶他?”
他猛地直起身,从戏台底下拖出一把早就备好的铁锹——那是他白天借口修戏台,特意找来的。陈提恒见状,尖叫着要爬起来跑,却被尹析一脚踩住了后背,疼得他惨叫出声。
“别叫。”尹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胆寒的狠厉,“这里的地板是空的,前些日子刚翻修过,还是我记得账呢,我厉害吧,医师,今天,多埋一个人,正好。”
他举起铁锹,没给陈提恒再说话的机会,狠狠砸了下去。沉闷的声响被戏台的木板挡住,只有几滴血溅在油灯下,像极了当年父亲枕头上的红。
陈提恒的身体很快没了动静。尹析喘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血。这时,门外传来张达若不耐烦的叫喊:“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
尹析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和刚才判若两人,回到了后台:“陈医师有事先走了,我来给你上药。上完药你先走吧,我收拾东西”
张达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捂着半边脸走在前面。“你若会上还要医师干嘛!”
屋内灯光昏暗,张达若并没看见他的异常。尹析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眼戏院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地板下的秘密,会和那些肮脏的烂泥一样,永远埋在那里。
就埋在那吧。
“噢,前些日子毕秋受了伤,是我包扎的,会了些,他在这附近问诊,是急单,顺路来说一声。”
张达若“哼”了一声,叫尹析给他包扎后,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待他走后,尹析开始用铁锹掀开地板,挖戏台地板下的土——这里的土很松,是前些日子翻修过的,还没压实,没一会儿就挖出一个能容下人的坑。
他把陈提恒的尸体拖进坑里,忽然发现他腹部有一处刺青,写着“陈提恒”
“呵。换一个名字吧,好么。”
尹析拿出化妆箱里的绣花针,蘸取颜料,刺上了“张达若”三个字,又在他指甲缝里塞上一些颜料,撒上一些他自配的卸妆油。最后用土一点点填上,压实。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地上撒落的药粉,用脚碾了碾,直到看不出痕迹,又将药箱放在戏院里,顺应自然的成为了戏院的药箱。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比当年出家门的时候格外轻松,心跳不快,很平静,就像是刚刚醒来一样,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就好。
三日以后,张达若不知为何忽然辞了戏院的工作,说要回乡,原本叽喳聒噪的日子终于得了清静,一切如常。尹析像往常一样和毕秋排戏,唱到《梨花残》里最悲的一段时,他的眼神格外认真,仿佛在唱给某个永远听不见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戏台的地板下,藏着讨来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