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是他二人去接的孩子。

可以看见毕安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是愧疚的，她攥紧学生装的衣摆，直至看到毕秋惯有的、温柔似水般的眼神中，她才向二人走去。

默契的是，三人一直都没有说话，哪怕察觉氛围不对找话说的何绍玉这次也不说话了。毕安也不敢说话，只能跟着他二人。半晌，他们走到一家饭店。

“你们先进去吧，我去点菜，”何绍玉掀开门帘，让兄妹俩进去，然后自己退出门外，既是去点菜，又是给他二人留下一点空间交谈。

“……”

“……”

毕秋垂眸摆弄着衣衫下摆，他的眸色有一瞬间变得黯淡，表情也十分平淡，说不上伤悲，也说不上生气。看起来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谁都知道他不高兴。

二人对坐着，经过一晚，仿佛形同陌路，背道而驰。

毕秋眸色沉了沉，脸上没什么明显情绪，不悲不怒，可指节无意识收紧的动作，还是泄了心底的烦闷。毕安坐在对面，能清晰看见他眼下的青黑，那是一夜未眠的痕迹。只是唱戏，他常常要忙到后半夜，更别提像昨晚这样。

毕安指尖绞着学生装的衣角，布料被攥得发皱，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只能任由沉默在隔间里蔓延，像潮水上涌，渐渐漫过脚踝，让人喘不过气。

“哥。”经过一晚，毕安说出了这个让三人不得好眠的字，毕秋心里猛然一颤，衣摆被一个寸劲拽开了线。他神情淡漠，往耳后别了下头发，只是抬头应道：“嗯。”

毕安忽然不敢往下说去了，因为毕秋从来也没有过话这么少的时候，道歉的话似乎很难说出口，她在尴尬的时候毕秋都会说几句话来缓解她这种情绪，可她今天尴尬的样子已经摆在明面上了，毕秋仍然无动于衷。她多希望毕秋能把平日里对她的好再施舍给今天一次，今后就再也不会惹他生气了。

毕秋是真的生气了。不可能再护着她了。

可他的眼神分明还是那样！这一点从未改变。

“对不起……”话刚出口，毕安的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砸在学生装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尖还绞着衣角，那处布料被眼泪浸得发皱，边缘的缝线都有些松脱，这还是毕秋上个月刚给她补好的，针脚称不上多细密，倒也不至于看着寒碜。

毕秋肉眼可见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让步，他反而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

毕安瞳孔微缩，抬眼偷瞄毕秋，心里刚燃起那丝希望，却又被他冰冷的“为什么”浇得透凉。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那些道歉的话像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顺畅：“因为……因为不该跟你说那些气话，不该跟你赌气，不该……不该说话没礼貌。”

每说一个字，她的声音就抖一分，手指攥得更紧，连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不敢看毕秋的眼睛，只能盯着桌上的木纹，那些交错的纹路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理不清，也解不开。她多希望毕秋能像从前那样，打断她的慌乱，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说句“知道错了就好”，可这次，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连呼吸都显得遥远。

毕安数着自己的错处，指尖绞着学生装的衣角，布料被眼泪浸得发皱。她抬眼偷瞄毕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缓，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却听见他冷不丁问：“就这些？”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毕安瞬间僵住。她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茫然地看着毕秋：“还有……还有什么？”

毕秋终于抬了眼，昏黄的灯笼光从竹帘外透进来，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却没半点暖意。他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比刚才更沉：“这些话，你昨天摔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说？”

“我……”

“毕安，你今年十五了，不是五岁，该知道有些话像刀子，扎进去会流血的。”他说到这，毕安更想哭了，毕秋什么时候连名带姓的叫过她的名字。

“你昨天说‘我不用你管’的时候，想过我为什么管你吗？”

这话戳中了毕安的软肋。那当然是句气话，可如今毕秋把它们一句一句拆解开来说给毕安听，就是因为他认为，这些话不能以“赌气”为由头就能说出来的。

“我……”毕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

“可你觉得我烦，你觉得我和你没有关系了，我管得多，不该管你，是不是？”毕秋打断她，指尖掐着桌沿，指节泛白，“我愿意吃贱菜么？我愿意有学不上么？我愿意低头受人咋舌么？我是怕你跟我一样，一辈子只能在下九流里打转，怕你将来受委屈的时候，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你知道一个女孩子不读书光靠打拼有多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