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裹着湿地特有的潮气，钻进帐篷缝隙里，把烛火吹得忽明忽暗。何绍玉猛地睁开眼，指尖还攥着那枚玉戒，指腹下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他根本没睡熟，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天截击西泽军补给队的细节。

帐外传来亲兵轻浅的脚步声，是按他吩咐来换岗的，他掀开帐帘走出去，月光刚好落在士兵冻得发红的耳尖上。

“冷不冷？”他走过去，伸手把士兵肩头的披风拢了拢，指尖触到布料下僵硬的肩膀，才发现对方竟站得笔直，连打颤都在强撑。士兵慌忙摇头：“不冷，何元帅！”何绍玉却没信，转身回帐取了个暖手炉递过去，炉身裹着厚厚的绒布，还带着余温：“拿着，冻坏了身子打不了仗我才罚你。”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士兵捧着暖手炉，眼眶都红了，连声道谢。何绍玉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多说，只是沿着帐篷外围慢慢走。夜色里的芦苇荡像蛰伏的巨兽，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极轻的水响，不是巡逻艇的马达声，倒像是有人在划小木船。

他指尖在袖袋里捏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按计划，今晚不该有闲杂人靠近营地，除非是……他没惊动旁人，只悄悄绕到营地后侧的浅滩边，借着芦苇的阴影往下看。月光下，一艘小木船正贴着岸边往营地方向划，船头站着个穿西泽军制服的人，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看模样像是想偷偷送信。

何绍玉没立刻出声，只是从靴筒里摸出把短刀，刀身裹着黑布，只露出一点寒光。他等那小船划到离浅滩还有两步远时，才轻手轻脚跳下去，靴底踩在软泥里没发出半点声响。西泽兵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被刀背抵住，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水里。

“谁派你来的？”何绍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可语气里的狠劲却让西泽兵浑身发抖。那人哆哆嗦嗦想回头，刀背又往他颈间压了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大人……饶命！”

“民国没有‘大人’的说法了，所以我不认你的求饶。”何绍玉狡黠的说道。

“……长官让我…让我来送谈判的情报……真的，您饶我。”

何绍玉挑眉，目光落在水里的油纸包上——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八成是假情报，想骗他们往西泽军的包围圈里钻。他轻笑一声，刀背在西泽兵颈间蹭了蹭：“送信啊？那正好，我带你去见个人。”说着就伸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往营地深处拖。

路过巡逻队时，士兵们见他拖着个西泽兵，都想上前帮忙，却被他摆手拦住，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他说话时还笑着，阴测测的，可拖人的动作却没半点留情，西泽兵的膝盖在泥地里磕得生疼，却不敢哼一声。

把人拖到阮子瑜的帐篷外，何绍玉才松开手，对着帐内喊了声：“子瑜兄，醒着吗？”阮子瑜很快掀开帐帘出来，看见地上缩成一团的西泽兵，皱了皱眉道：“这是？”

“西泽军的信使，半夜送‘情报’来的。”何绍玉的尖头军靴前端踢了踢地上的油纸包，语气里满是嘲讽，“估计是想骗咱们明天往东边走，那边指不定埋了多少炸药呢。”

阮子瑜弯腰捡起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西泽军补给队的“秘密路线”，还特意圈了个“防守薄弱点”。他冷笑一声，把地图揉成一团：“真是把咱们当傻子。”何绍玉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西泽兵的脸，笑容温和得像在安抚：“你说，要是把你送到东洋军官那里，他们会怎么赏你？”

西泽兵一听“东洋”二字，脸瞬间白了——谁都知道东洋兵对待俘虏有多狠。他慌忙磕头：“饶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长官让我来的！”

何绍玉笑着点头，起身对阮子瑜道：“留着他还有用，明天让他‘带’咱们去‘抄’补给队，正好顺藤摸瓜把西泽军的埋伏点端了。”

阮子瑜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有些无奈。何绍玉又是这副温和的样子，比真动怒时还要让人忌惮。可他也没反对，只是点头：“好，我让人把他看好。”何绍玉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阮子瑜笑：“子瑜兄也早点睡，明天还得辛苦。”

回到帐篷，何绍玉才发现掌心竟沾了点泥，他用帕子慢慢擦着，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宝。可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住——刚才那个西泽兵，袖口沾了点黄色的粉末，像是炸药残留。看来西泽军不仅设了埋伏，还想在补给队附近埋炸药，要是真信了那假情报，怕是要吃大亏。

他走到桌边，借着烛光重新铺开羊皮地图，指尖在上面画了个新的路线，绕开东边的“薄弱点”，从北边的芦苇荡绕过去，既能避开埋伏，还能从背后突袭补给队。画完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遗漏什么，才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这才躺回床上，辗转反侧才算是睡着。

天刚亮，营地就热闹起来。士兵们忙着收拾帐篷、检查武器，何绍玉走出帐篷时，看见炊事兵正给大家盛热粥，蒸汽裹着米香飘过来，让人心里暖乎乎的。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粗瓷碗，给自己盛了碗粥，还特意多舀了两勺米：“撑开了肚子吃，今天要打硬仗的。”

士兵们笑着应和，有人还开玩笑：“有何元帅在，再硬的仗咱们也能打赢！”何绍玉被逗笑，伸手揉了揉身边一个小兵的头发：“就你会说。”正说着，阮子瑜带着那个西泽兵走过来，那人脸色苍白，眼睛底下挂着青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可以出发了。”阮子瑜说。何绍玉点点头，把碗递给身边的亲兵，转身对士兵们喊道：“都列队！按昨天说的队形，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东边走，那个西泽兵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假地图，哆哆嗦嗦地指路，时不时还回头看何绍玉一眼，像是怕他突然变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快到地图上标注的“薄弱点”时，何绍玉忽然抬手：“停。”队伍立刻停下，西泽兵愣了愣：“怎、怎么了？前面就是……”

何绍玉没理他，只是对身边的亲兵低语了几句，亲兵点点头，带着几个士兵悄悄往旁边的芦苇荡里钻。

没过多久，亲兵就跑回来，压低声音说：“元帅，前面三百米处有炸药，还藏了十几个西泽兵。”何绍玉冷笑一声，走到西泽兵面前，笑容依旧温和：“你看，我就说你没说实话。”西泽兵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我、我真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何绍玉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轻柔，“带我们去真正的补给队路线，我就饶了你。”西泽兵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何绍玉身后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的芦苇荡，终于咬咬牙：“好……我带你们去。”

队伍调转方向，跟着西泽兵往北边的芦苇荡走。这里的芦苇比别处都高，能没过人的头顶，风一吹就发出“哗啦”的声响，正好能掩盖队伍的脚步声。何绍玉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停下来听动静，确保没被西泽军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