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透,西泽湿地的水面上就飘着一层青灰色的薄纱,把成片的芦苇荡晕成模糊的绿影。骑着攸攸过了草地,便把它带回安全的地界。何绍玉站在改装好的“浮动炮台”甲板上,指尖轻轻拂过船舷上新涂的灰蓝色漆料,指尖沾了点细碎的漆末。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阮子瑜带着两名亲兵过来,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水温比预想的低,船员的棉衣都发下去了?”阮子瑜的声音带着点清晨的沙哑,目光扫过甲板上列队的士兵,看见有人偷偷搓手,眉头微蹙。
何绍玉回头时,唇角已经牵起温和的弧度,指了指船舱入口:“昨晚就让后勤队连夜烘过了,里面还备了姜茶,等下出发前每人都得喝一碗。”
他说话时语气很轻,连带着看士兵的眼神都软乎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湿地里的晨露。可站在他身侧的亲兵却记得,昨天下午验收棉衣时,发现有两件棉絮掺了碎草,何绍玉没发火,只是让后勤官自己把那两件衣服穿在身上,站在风口吹了半个时辰,直到对方冻得嘴唇发紫,才慢悠悠地让人把合格的棉衣送过来。
“东洋的掩护船已经在三里外的水道候着了。”阮子瑜递过来一张折叠的地图,指尖点在标注“明线”的位置。
“按计划,他们会在正午时分佯攻西泽军的左翼,引开主力。”何绍玉接过地图时,指腹不经意间蹭过阮子瑜的指尖,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凉意,又多叮嘱了一句:“你那边的浅水区部队,记得在芦苇丛里多插些伪装旗,别让西泽军的侦察兵看出破绽。”
说话间,远处传来几声闷响,是东洋军舰发出的信号弹,在雾色里炸开一团淡红色的光。何绍玉抬手看了眼腕上的银表,表盘上的指针刚过辰时。“该出发了。”他转身对列队的士兵笑了笑,声音比刚才又柔和了些,“都记着,咱们这趟只打指挥舰,打完就走,别恋战。”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点振奋。可没人知道,何绍玉昨晚在船舱里对着地图看了半宿,指尖在“明线”水道旁画了个小小的叉,那是他特意让工兵队埋了水下绊索的地方,等下东洋的掩护船要是按“计划”走那条路,少不了要耽搁些时间。
他想着这些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可再抬眼看向士兵时,又变回了那副温吞模样,甚至伸手帮身边一个年轻士兵正了正衣领。
“芦苇荡很锋利的,睁开眼些。”他说话总是这么不饶人,可指尖却碰到士兵冻得发红的耳朵,还轻轻捏了捏,像是兄长在叮嘱弟弟。那士兵红了脸,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转身跑回队列里。
船只缓缓驶入主水道,雾气渐渐散开些,能看见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水藻。何绍玉靠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戒,就是上次在中枢会议厅里拨动的那枚。忽然听见船舱里传来咳嗽声,他掀开舱帘进去,看见一个年轻船员正捂着嘴咳,脸色发白。
“怎么了?难受?”他走过去坐在船员身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没发烧。船员有些局促地摇头:“没事,何元帅,就是有点晕船。”何绍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几块糖:“吃。”
船员接过糖时,手指都在抖,何绍玉看着他含住糖,又叮嘱道:“如果还晕,找我。”说完又拍了拍船员的肩,像在安抚,这是毕秋经常做的事。
可等他走出船舱,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刚才那个船员,他记得,他便是与毕秋去看望士兵妻儿时,被打死孩子的父亲。何绍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冷寂。他转身回到船舱,探进去了半个身子,那个船员还坐在那。
“回家照顾好自己的媳妇,不要让她太辛苦。”
船员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不明白何绍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难道妻子在外面又去打了零工么?
何绍玉走到船尾,对着水面整理了一下衣领,银表的反光在水面上晃了晃,恰好照到远处芦苇丛里的一点动静——是西泽军的侦察艇,正偷偷跟在后面。
“通知下去,按第二方案行事。”何绍玉转身对亲兵吩咐,语气依旧平静,“让左翼的两艘炮台船放慢速度,引着那艘侦察艇往浅滩去。”亲兵愣了一下,第二方案是昨晚临时拟定的,连阮子瑜都只知道个大概。可看着何绍玉温和的眼神,他还是立刻应声去传令。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是侦察艇撞上浅滩的声音。何绍玉站在甲板上,远远看着那艘艇在浅水里挣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西泽军的主力就会被引到这边来,这正是他要的。
正午时分,东洋的掩护船准时发起了佯攻,炮声在湿地里回荡,惊起一群水鸟。何绍玉站在指挥位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看着西泽军的指挥舰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那艘舰的桅杆上挂着西泽军的军旗,在风里飘得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