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玉拎着披风转身往厨房去,路过回廊时,恰好遇见换好衣服出来的毕秋。他换了件素色棉麻短衫,领口袖口都熨帖平整,褪去了白日里的拘谨,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软。
“怎么去厨房了?”毕秋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披风上,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让下人处理就好,你何须亲自动——”
“下人都歇了,吵醒了反倒不妥。”何绍玉打断他的话,脚步没停,“你陪小安坐着,我去弄点热乎的。”
毕秋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触到披风上残留的夜露凉意,心里莫名一暖。他跟在何绍玉身后走进厨房,昏黄的油灯下,锅碗瓢盆整齐地码在案台上,只是久未生火,透着股冷清。何绍玉熟门熟路地找到引火石,蹲在灶前生火,火苗“噼啪”燃起,映得他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我来吧。”毕秋上前想接过他手中的火钳,却被何绍玉抬手按住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烟火气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毕秋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稳些。
“坐着就好。”何绍玉的声音低沉,带着灶火的暖意,“你今天累了。”
毕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乖乖地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他看着何绍玉忙碌的身影,从米缸里舀出白米淘洗,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常年握枪的人。认识的这些日子里,大部分时间,何绍玉总是一身笔挺的军装,眼神凌厉,可此刻穿着长衫围着灶台转的模样,竟让他想起年少时在江南老宅,师父师母在厨房忙碌准备戏班所有孩子的饭食的场景。
“在想什么?”何绍玉端着淘好的米走进来,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毕秋猛地回神,对上他含笑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这是少年时在军营里存活学的,那个时候都吃不上这些。不过这几年都是别人给我做,也不知道这次做的好不好吃。”何绍玉将米倒进砂锅,添了点水,便准备着菜。
毕秋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握着锅铲的手上。那双手方才还在拿枪杀人,此刻却贤惠的准备些食材,真的是手心手背两面啊。
“我洗手了啊,没有血的啊。”何绍玉与毕秋对视,笑着解释道。
毕秋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昏黄的灯光下,何绍玉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认真,多了几分轻松:“你放心,无论如何,这些事都不会牵扯进你和妹妹身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毕秋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何绍玉接着道:“秋风好凉,哥哥先回屋陪妹妹吧,这一晚未归,她怕是想你的很。”
“小安她今晚不是有意的,她性子是那样,少卿你别往心里去。”毕秋想起毕安今晚的冲撞,何绍玉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做,挨了一顿噘,心里应该有些不自在,于是安慰道。
“没关系,孩子嘛,而且……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啊……”何绍玉这话说的意味深长,余光扫向廊外通向的屋内坐着的毕安,接着道:
“更何况,从前那些偏见、旧仇,也该给她些时日散去,不散去也没关系。今天也怪我,不该和你那么晚去,让她担心了。”何绍玉一脸平静,显得十分善解人意。
毕秋没吭声,点了点头,便起身回了屋,没过多久,何绍玉便端来一盘一盘的饭菜。
二人皆瞠目结舌。
何绍玉端着托盘从膳房出来时,毕秋刚安抚好毕安坐下。昏黄烛火落在托盘里的两碗饭上,瞬间让厅内的空气静了静。
白瓷碗里的蛋炒饭黏成一团,焦黑的锅巴牢牢粘在碗底,金黄的鸡蛋炒得发焦卷边,混着几片炒糊的葱花,油星子顺着碗沿往下淌,在托盘上积成小小的油洼。旁边的青菜汤更是浑浊,菜叶煮得软烂发黄,沉在碗底,汤面上飘着几点黑黢黢的锅灰,热气里裹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毕安刚扬起的嘴角猛地僵住,捏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皱着眉往后缩了缩鼻子:“这……这能吃?”抬头时,恰好看见何绍玉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啊,我……有好一阵没做过饭了,可能会有些生疏……”何绍玉有些羞愧的垂下头,说着就要去请下人了。
“很好吃。”毕秋这时拿起调羹尝了一口,轻声说,脸颊微微泛红。何绍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明显的笑意,慌忙道:“真的?!”
“真的!”
“小安你也尝尝,虽然不好看,其实还可以啦。”
毕安半信半疑的也尝了一口。
依旧很难吃。
她想捂着桌角干呕,却对上毕秋有些恳求的目光,仿佛是在说:给他个面子吧。
她不知道哥哥怎么昧着良心说这一坨产物好吃的,算了,权当哥哥不想打击他了!
毕秋的视线陡然凝固在何绍玉的手指上,那一片刺目的鲜红像火,灼得他心口一紧。
“等下,手?”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方才在东洋那一场惊险万分的打斗还历历在目,他明明仔细检查过,两人身上都没挂彩,怎么这会儿……
何绍玉像是被烫到似的,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指尖蜷缩了一下,带着几分慌乱解释:“啊,切菜时不小心割到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空气里。
毕秋没说话,打开医药箱,抽出纱布,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一把将何绍玉往后藏的手拽了出来。指腹触到那微凉的皮肤时,他的动作又不自觉放轻,小心翼翼地为他缠上纱布,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带着担忧的气音低声道:“那样的打斗,咱俩连皮毛都没伤到,怎么跟这些安分的菜打交道,倒把自己弄伤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何绍玉的手腕,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何绍玉只觉得被他拽住的手腕像是通了电,一股热意“唰”地从手腕窜到耳根,耳根瞬间变得滚烫。他慌忙偏过头,不敢去看毕秋近在咫尺的脸,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含糊地应着:“嗯……啊啊……就是……没注意。”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想着方才切菜时满脑子都是毕秋的身影,分神才会受伤,这会儿被他这么紧张地对待,又羞又涩,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一旁的毕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眯了眯眼,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绝对不对劲。
这一顿饭便将就着吃下,何绍玉承诺第二天请兄妹二人吃好的。
吃完饭后,毕安打了个哈欠,困意十足:“我困了,先去睡了。”矛头一瞬间又对着何绍玉:“明天要是再让我哥再晚归,我真的会去法院告你!这是虐待!”说完,不等他回应,就揉着眼睛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毕秋有的时候真的很想跪下来求毕安不要再骂了,结果发现跪下来毕安还能接着骂。
现在的孩子呀……真是……
正厅里只剩下毕秋和何绍玉两人。碗筷已经拾下去了,烛火依旧摇曳,却比刚才安静了许多。何绍玉端起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毕秋身上:“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毕秋点点头,却没有起身。他看着何绍玉,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谢谢你了,少卿。”
“我们之间,不必说谢。”何绍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秋哥哥,我知道你还在介意那天的事,因为顾忌那些事,我是真的会去弥补。”
毕秋的心猛地一跳,垂下眼帘,手指攥着衣角。从前的误会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不是不明白何绍玉的心意,只是过往二人的伤痛让他不敢轻易靠近。
“我知道。”毕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何绍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毕秋的手。这一次,毕秋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和小安受伤的。”
毕秋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自己的身影,满是真诚与期待。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何绍玉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冲破乌云的阳光,温暖而耀眼。他收紧手,将毕秋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夜色渐深,帅府里一片寂静。烛火渐渐微弱,却照亮了两人相握的手,也照亮了未来的路。毕秋坐在何绍玉身边,疲惫感渐渐袭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
“去休息吧。”何绍玉轻声说,扶着毕秋站起身,“我送你回房。”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毕秋侧头看着何绍玉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却在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深夜,也没那么难过了。
到了房门口,何绍玉松开手,却依旧看着他:“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毕秋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身时,恰好看见何绍玉还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道:“你也早点休息。”
何绍玉笑了笑,点了点头,看着他关上房门,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毕秋靠在门板上,心脏依旧砰砰直跳。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庭院里的梨树。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却让这夜显得更加温柔。
他想起何绍玉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他握着自己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认真的告白,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或许,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而另一边,何绍玉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丝毫睡意。他靠在窗边,看着门口悬挂着的,今晚毕秋握着的长枪,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他抚摸着手上的伤。
这一刀,没白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