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停车。”何绍玉在车上,此刻到了一家时装店,他抬眼,向司机道。
轿车缓缓停下,何绍玉推开车门,朝时装店走去。
“怎么回事,元帅不去这种地界的。”外头小兵窃窃私语道,眼前时装店是玉清最大的一家,其中衣服由国外引进的布料制成,都是上好的,版型新颖,价格也自然是十分昂贵。虽说何绍玉也不是买不起,可是他的衣服都是随意挑选一家店,再随便挑几件一样的,价格虽说也不便宜,但是总不至于来这种店买。
何绍玉推开车门的瞬间,皮鞋跟磕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缝里夹着副眼镜,那是他极少带的东西,此刻镜片反射着光,倒把眼底的情绪遮去了大半。
进店时风卷着门帘扫过他脚踝,里头的香水味猛地涌上来,是极浓的玫瑰与檀香混在一起,甜得发腻。何绍玉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喉结滚了滚,低低地咳了两声。那咳嗽声极轻,却像带了钩子,让正拨着算盘的掌柜猛地抬了头。
掌柜的是个四十许的女人,穿一身石榴红的绸褂,领口开得略低,露出颈间挂着的珍珠链。见了何绍玉,她几乎是弹起来的,算盘珠子“啪嗒”落了一地也顾不上,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步子迈得又快又碎,绸褂下摆扫过柜台时带起阵香风:“哎哟!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头回来?给太太买么?”
何绍玉抬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眼微微眯起。他没答。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点磨人的沉:“……给哥哥和妹妹买。”
掌柜的有些尴尬的领着何绍玉走向女装区,上面琳琅满目挂满了华丽的旗袍,什么“并蒂莲”、“鸳鸯”……都似是出阁女儿家穿的,何绍玉蹙了蹙眉,道:“是孩子。”
掌柜的讪讪笑道:“啊…没理解您的意思,抱歉啊。这里!这个月新从慕兰来的料子,您看着花纹,多漂亮,里面加了绒,这是临近冬也不怕了!”
何绍玉笑了笑,显然他听不懂掌柜的介绍的一堆,只是在衣架上拨动两下,便随便指了一个道:“就这个吧。”
“好!您眼光正好!这就给您包起来!”
何绍玉神情认真了些许,道:“还有。男装。”
掌柜的闻言笑的更开心了,连带何绍玉去找的路上都有劲了些许。走到一片男装区,只见这里全都是财阀穿的西服,何绍玉微微有些不满意道:“是长衫。”
掌柜的嘴角的笑凝了一瞬,干笑道:“您还真是…讲究哈哈哈哈。”
到了长衫这边,肉眼可见朴素了不止一星半点,先前那些图案花样在这里统统没有,只是素色的长衫,像是七老八十的人才会穿的样子,何绍玉脑海里浮现了一抹身影,轻轻摇了摇头,他抿抿唇,道:“有没有华丽一点的。”
“呃…有,只是价格贵一点。”掌柜的陪笑道。
何绍玉缓缓回身,眼神寒凉的盯着掌柜的,自打进屋起,他的神色不知为何严肃了不少,此刻这么盯着掌柜的,更是叫人胆寒,她道:“我说笑的,您且跟我来着!”
“这些便是了,现在寻常百姓穿长衫的是多,可是穿这种做工的,还真是少…”掌柜的边说边看着何绍玉表情,果真,她说一句何绍玉表情便更黑一份。
“这位姐姐,我似乎没说过……我要买给的人…是寻常人吧。”何绍玉此刻笑意晏晏,语气却冷然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您要送的人物,自然不是寻常的…嗯。”掌柜的连连鞠躬赔礼道。
何绍玉没再理她,在衣架上翻看了半天,似是不满意,“啧”了一声,掌柜的便立马说:“这这这——这还有!”
何绍玉随着她的指引看去,眼前顿时一亮,缓缓走过,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响声,掌柜的却在背后脸吓得煞白。
何绍玉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了一件,看着简约,可细看又十分华丽的长衫。那长衫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绸,在灯下才透出些微云纹流转,像把月光揉碎了织进去。领口袖口滚着一道银灰素缎,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转折处藏着几缕暗线,细看才知是用同色丝线绣的暗八仙纹样,若不凑近了摩挲,断难发现那纹样竟是随光线流转的。
最特别的是下摆,寻常长衫多是直筒,这一件却在两侧开衩处各收了三分暗褶,走动时才显露出内里衬的浅灰软绸,像水墨晕开的边儿。盘扣是老玉磨的,不打蜡不上油,只凭匠人掌心温度养出温润包浆,颗颗都透着沉敛的光。穿在身上,既挺括得撑得起风骨,又软和得贴得住身形,竟像是把“雅”字裁进了布纹里。内里是兽皮,摸上去时,皮草便裹住手掌,再也感受不到一点冷空气。
“就要这个。”何绍玉眉梢轻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道。
掌柜的随着他这句话,松了口气,脸上又是一副笑容,只不过妆看着都有些花了,脂粉都掉了,脸颊密布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