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样的丑事,官家玩乐的兴致全无,原定半月的春蒐提前终止,第二天就起驾回銮。
回宫当夜,福宁殿的烛火亮到天明。
陈贵妃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进来时,正撞见官家将玉盏狠狠掼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锦帕上很快洇开一点刺目的红,“朕怎会养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
陈贵妃连忙上前替他顺气,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膻中穴:“官家息怒,龙体要紧。”她的声音柔得像水,“太子已经被废了,再气也无用,反倒伤了自己。”
官家喘了半天才平复些,望着帐顶的盘龙纹,眼神空落落的:“朕子嗣本就单薄,如今……”
话还未完,又咳嗽不止。
第二日早朝,内侍几乎是架着官家上的龙椅。他脸色蜡黄,连声音都透着中气不足:“太子赵珩……德行有亏,已废为庶人。”他顿了顿,看向阶下,“朕龙体抱恙,即日起,由瑞王赵珏监国,代理朝政。”
瑞王出列,躬身叩首,动作沉稳得像座山:“儿臣遵旨。”
监国向来是太子的权力,得此殊荣,他脸上没有丝毫雀跃,倒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
头几日,瑞王每日卯正时分就候在福宁殿外。等官家醒了,他便捧着劄子进去,先将政务条分缕析地汇报清楚,再拿出自己拟好的处置方案。
“父皇,江南水患的劄子,儿臣已让人核过粮价。”他指着劄子上的朱砂批注,“拟从湖广调粮三十万石,再派工部尚书亲去查堤坝溃决的缘由,您看这样是否妥当?”
官家半靠在软枕上,起初只是眯着眼听,后来渐渐直起了些身子。他发现这个素来被自己忽略的儿子,分析问题竟这般鞭辟入里——论漕运,能说出南北船闸的尺寸差异;谈边防,连西疆十三个烽燧的布防都了如指掌。这哪里是他印象中那个默默无闻的皇子?
更令人动容的是,瑞王极为孝顺君父,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劄子,还会亲自到病榻前侍奉汤药,风雨无阻,对比之下,废太子从前请安,只会不痛不痒地说句“父皇万福”,连茶盏都懒得多递一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官家见瑞王连日来两头奔波,熬得眼底乌青,憔悴了不少,便道:“往后若非军机要事,不必事事请示。你定的主意,父皇信得过。”
瑞王猛地抬头,有些受宠若惊,随即躬身更深:“儿臣不敢擅专。”
“让你做你便做。”官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倒添了几分慈和,“朕打算和陈贵妃去行宫休养些时日,前朝的事,就全托付给你了。”
瑞王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愿父皇早日康复。”
他垂下头,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多年的隐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官家放权的这个决定无异于向朝臣宣告,虽然瑞王还未被正式册立为太子,但也是板上钉钉了。
这个消息传进坤宁殿,气得皇后摔了好多东西。
“贱.婢所生的孽.种,也配肖想我儿的储君之位?!”她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向描金屏风,如意撞在“百子千孙”的绣屏上,断成两截。
宫人们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发泄了好一通,将殿内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面色不善地问昭华公主:“联络朝臣上疏弹劾瑞王一事,办得怎么样了?那些夫人女眷从前捧着你做新衣裳、打珠钗,如今让她们递个话都不肯?”
昭华公主的手指绞着丝帕,帕子上绣的并蒂莲都快被她掐烂了。“儿臣派去的内侍回来说,李尚书夫人称心口疼得下不了床,王御史夫人说老太太病了,要侍疾,连……连张太傅家的三娘子,都托词说要守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蚊子轻哼,“邀她们赴宴的帖子……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