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律,你笑什么呢?”
闻谦睨了季乐敏一眼,将手机熄屏,毫不客气地说:“别观察我,观察你手里的文件。”
季乐敏还在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刻意观察,我不小心瞥到的。”
闻谦撑着额头,想了想说:“我应该让你跟小云她们一辆车。”
“为什么啊,你自己说要亲自带我的。”
他冷冷道:“你太烦了。”
季乐敏不明所以地笑了两声,闻谦觉得更加诡异了。
他亲自带她只是因为她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而且他组里也没有别的初级律师。
自从被她发现喜欢许人语后,闻谦总感觉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不能太凶,否则她肯定又要跟许人语告状,不能太松,否则她还是会跟许人语告状。
他打算找个机会让陶姜把她转回明润那组,简直像个定时炸弹一样。
但他稍稍转念,不能这么做。
今天能见到许人语的外婆,完全是因为季乐敏在场,他甚至还在那堆旧文件里看到了一张许人语小学入学的一寸照。
她留的是短头发,眉心还点了一颗红色的小星星,咧开嘴大笑。
这张照片作为证件照大概是不合格的。
许红岚发现了那张照片,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才收起来,跟在场的律师说:“这是我外甥女。”
许丽珍闻声过来,从女儿手里拿过那张照片,用不太清晰的普通话说:“这个是我带囡囡去拍的呀,她那天一直笑一直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一看到摄影师就想笑。”
“她小时候一直很皮的呀,而且看到什么都觉得好笑。”
“怎么讲皮呢。小孩子么活泼一点很正常的。”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闻谦从泛黄的白纸黑字里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大脑没来得及供血的短暂黑屏,他眼前浮现刚才那张红底的不合格证件照。
应该是换牙期,她缺了一颗牙齿。
只有许人语才能拍出这种照片,她对什么都缺乏严肃的态度。
许红岚放在老宅的是她的私人财产,她结婚早,婚前的存款不多,没有置办不动产,但当初买的几只股票和金条经年价值疯涨。许红岚当初没和丈夫签婚前协议,婚后夫妻二人的账户又是放在一起的,处理起来会复杂很多。
季乐敏把从老宅拿来的资料简单整理好,投送到闻谦的电脑上,他这才投入到工作中。
周四了,他抬一抬头,状似无心地问:“许医生回美国了?”
季乐敏强压着嘴角点头,旋即一愣:“你怎么知道?”
闻谦只是笑了一声,没说话。
司机把他们送到下榻的酒店,闻谦召集同事在他的套房里开了个短会,明确了本次谈判的底线,全面应对对方律师团队傍晚的第二次谈判。
双方约在酒店二楼的小型会议室,一张长桌,双方当事人到场,两侧各坐五个人。
对方更换了首席律师,新的律师名叫王魏,三十出头,谈判经验非常丰富,他处理过的很多离婚案,都能够将案子在谈判期间终结。
谈判开始前,双方助理介绍了参与谈判的人员,王魏立刻看向闻谦,说道:“关于这个案子的管辖权,我们团队接手之后进行深入研究,胡先生虽然在五年前获得香港居民的身份,但长期居住地依然在鹿城,我们认为谈判过程中也应该遵循程序,避免不规范操作给双方带来困扰。”
这个问题他们开会的时候商量过,也是明润后期加入到团队的原因之一,闻谦因为母亲闻卓在省高院的职位,一般情况下不以诉讼律师的身份出席省内各层级法院管辖的诉讼案件。
他将目光锁定在王魏身上,随后向他指了坐在左手边的明润:“王律师,我方的一切行为都严格遵循回避制度,我的同事明律师将担任本次案件的首席律师。我本人基于对案件的深入了解,受当事人委托,以法律顾问的身份参与谈判,合法合规。”
“我们还是认为,闻律对此次案件的参与有失公允,申请您的回避,否则此次谈判可能不能如愿进行。”
闻谦不为所动:“王律师,双方团队的人员调动已经在谈判开始的三天前就予以告知,我相信以您方的专业程度,一定提前做过详细背调,在这种情况下,您试图提及与本案无关的我家人来对我本人进行施压,我认为您在试图干扰司法公正,我对此保留追究的权利。”
“如果您继续,本次谈判只能到此终止。”他不紧不慢地补充,“但我希望您方知晓,谈判是我方当事人给予您方的协商机会,一旦进入诉讼环节,胡先生在经济、法律、道德层面都不具备优势。”
胡瑞一身黑色夹克正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坐在许红岚的正对面,在闻谦语毕后安静的那几秒里,笑着摇了摇头,对许红岚说:“岚岚,你一直就擅长吵架,找的律师也这么擅长吵架。”
许红岚只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你不用讲跟今天无关的事。”
明润拍了拍许红岚的肩膀,强调道:“我方的所有诉求和条件都基于法律事实,并且客观理性地跟您方探讨。”
王魏见他们态度强硬,不再抓着这个点不放,在上次谈判失败的基础上让步,开出了这次的条件:“我方当事人十分珍视与许女士的多年感情,尊重许女士的诉求,也希望许女士能够认真考虑和我方当事人的婚姻状况以及后续公司的经营发展。为表诚意,我方当事人将公证取消陈家庭先生对我方当事人的财产继承权。”
对方的助理律师出示了一张经由胡瑞签字印章的文件,上面清晰表明他会将私生子移出股东会。
明润看向许红岚,她的目光稳定地看着前方,谈判开始前,他们商议的策略,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许红岚都需要尽可能地保持冷静。
明润收下了那份文件:“我的当事人对于任何方案都保持开放接纳的态度,但是介于胡先生在婚内隐瞒自己有私生子的前科,我方有权对此持保留态度,并希望您方在信息披露时能够表达更多的诚意。”
王魏听出她言下之意,将球踢了回去:“您方可能存在误解,我方当事人出具的协议是基于挽回婚姻的积极举措,跟财产披露没有明确的关联性。”
“既然如此,我方质疑您方的谈判诚意及诚信,再次申明,我方的诉求是快速离婚,并且按照男方有重大过错进行财产分割。”明润向对方出具了胡瑞在港的私人账户流水和不动产证明,“我方当事人在婚姻存续期内对此毫不知情,我方认为对于以上证据,法院届时会给出公正判决。”
闻谦看完了胡瑞签字的那份保证书,交给季乐敏留证:“无论香港法律还是内地《民法典》都明确规定非婚生子享有同等继承权,这是一份无效公证。王律师,您方提供的谈判条件一直在破坏谈判。另外,我方的是离婚后的财产分割,不是您方给出的遗产继承承诺,请不要混淆视听。”
闻谦和明润共事过几次,配合打得很好,王魏提出休会私下协商,闻谦拿起静音的手机,起身前不忘安抚许红岚:“我有个要紧的电话。许女士,接下来的压力会更大,放平心态,我们是占理的一方。”
他走到会议室外,跟许人语的对话框停在一个小时前她主动发过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