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谦进球馆的第一件事照例是去买运动饮料,今天柚子味的电解质水售罄了,他在贩卖机前挑了半天,选了绿茶口味的,跟柚子味差不多的清新口感,她应该不会太讨厌。
他们订的八号球场在场地的最里面,他从贩卖机的位置过去,要绕场地半圈。
羽毛球场的穹顶高,来回击球的声音格外空旷,他穿过球场这几十秒,看到许人语正在做准备活动,她把头发束得更紧了,一边看手机一边做不严谨的肩部拉伸。
闻谦把水递给她:“许医生,水。”
许人语刚想说一声谢谢,低头看见绿茶口味,露出一个格外嫌弃的表情:“咦,怎么是这个味道?”
“柚子的没了。”
“那也不能是绿茶啊,绿茶跟柚子差得多远啊,绿茶味的是我喝过最难喝的。”
他嗬声,见她没接,干脆顺手替她拧开瓶盖:“许医生不会在柚子和绿茶口味之间找共同点吗?”
“比如?”
“都很清新。”
“错。要找柚子味的共同点应该是甜,都很清新算什么共同点,电解质水有什么口味是不清新的?”
真要让他举个例子还真举不出来,闻谦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放在研究电解质水的口味上,许人语花心思的地方果然总是独树一帜。
他想了想,皱了一下眉:“许医生不想喝,那怎么办呢?”
“勉强可以喝。”
她从善如流地从他手里接过那瓶冰水,喝了一口之后做了个鬼脸:“好难喝。”
闻谦顾自笑了一声,没理她,拆了新买的球筒简单梳理了一下羽毛,就走到场另一侧去。
许人语隔着网举了个手:“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手里拿着许人语的另外一只球拍,黑色手胶很新,但拍框边缘掉漆了,看起来是常用的一只拍。
她男朋友的?
如果她男朋友也打球,她怎么不和他去打?
闻谦挥了两下拍,贯耳的风声暂时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吹出去,许人语的声音又被意外地吹进来,她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不用,本来今天晚上我也不去你那里。”
“你自己冷静一下吧。”
说完她没等两秒就挂了,顺手把手机扔进球包里,大有再也不看的意思。
许人语语气如常:“你先发球。”
闻谦跟她搭档的时候就见识过她的球技,许人语反应快,而且基本功扎实,除了懒得去接擦边球,很少输给他球。
每次球在即将出界的位置落地,她就无可奈何地摇头说预判失误。
闻谦看出来她从看到那个球的一瞬间就没打算接,无论这个球最终在界内还是界外,她都不会去争取。
他上一次跟她打球,还以为许人语是那种胜负心很强的人。
友谊赛也能拼尽全力的对打是很酣畅淋漓,但他很喜欢这种悠悠然的氛围。
这好像是许人语另外一点他没见过的底色,结果好坏都已经发生,那就放那吧,她懒得管了。
一个纯粹的认命主义。
她不用去争取什么,一切得天独厚地为她准备好,她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懒惰和坦然。
打了二十多分钟许人语喊停,她说要重新绑一下头发,顺便喝口水。
从包里抽湿纸巾的时候,许人语很友善地给了他一包,上面赫然写着绿茶味。
“许医生似乎也没有很讨厌绿茶。”
“嗅觉跟味觉是两个系统,绿茶味就是很难喝。”她随口说的,说完又觉得不够严谨,补充道,“嗅觉跟味觉不是完全统一的系统。”
她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听上去很恶心的例子,看到对面似笑非笑的闻谦,又把这个例子咽回去了。
闻谦听到多半会嘲笑她。
她倒不是怕嘲笑,她是不想多费口舌。
“许医生,无意偷听,但开始前你接的那通电话,真的没问题吗?”
许人语坐在长椅上转着球拍休息,闻谦站在她左前方,她微微仰头,疑惑地问:“什么问题?”
“这么晚出来跟我打球,你男朋友会不会介意?如果你想回去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许人语认为闻谦的眼神称得上纯良,她原先觉得闻谦目空一切到绝对不会考虑自己之外的事,当然,也要除开对他当事人合理的关心。
没想到他还挺多管闲事的。
“不要紧。”
闻谦体贴地点头:“不影响你们感情就好。”
许人语耸了耸肩膀:“两个人感情那么容易被外人影响的话,也没有继续的必要。”
“许医生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
“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少,大家都是成年人,都需要一部分独立的生活。”
闻谦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她盯着球拍上荧光绿色的网格慢吞吞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在为真正的对象做演说前的预演。
她想对另外的人说这句话,又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开口。
许人语在一段感情中对自己的要求之一是不能伤害对方,她已经意识到了顾亭缺乏安全感这件事,正在想法设法把这件事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她突然抬头,问闻谦:“闻律师,你怎么理解‘真相不会因为人们的承受能力而改变’这句话?”
她曾经见识过他将这句话奉为信条的强硬太多,但是时间过去一阵,她想听听看答案是否有变化。
她又是否能从中找到另外一个出路。
闻谦也坐下来,一只球包将长凳上的两人划得泾渭分明。
“事实是事实本身,从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我还是持有这样的观点。当然——”他一顿,发现许人语正在看着他。
她其实很少用一种极为认真的神态看他。
闻谦觉得对视分有等级,他们之间其他的对视在今晚球场的白炽灯下,统统降为二级。
他想好的话卡了壳,喉咙一阵干燥,先喝了一口水:“当然,上次许医生给我上的那堂课,回去后我也考虑过。”
“是吗?”她勾唇,眼睛里溢出探寻的笑意,“真考虑还是假考虑?”
闻谦也郑重地盯着她的双眼为自己洗白:“许医生,我做学生时很谦逊,也很认真。”
“好。”
她的意思是姑且信你一次。
闻谦仗着她暂时的信任,缓缓说:“告知真相的途径确实有很多,委婉的或者直接的,这个因情况而定,选择快刀斩乱麻还是温水煮青蛙。”
“都不是什么好词。”
“如果真相残忍,那这两个都是好词。”
所以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可以,相较于永恒不变的事实,过程的温柔改变不了太多。
至少闻谦是这么想的。
许人语将那两句话碾碎了揣摩,不得不承认有道理,她说:“谢谢闻老师。”
“原来许医生提这句话是来找我上课的。”
“假装不是上课的效果会好很多。”
她话里有话,精明的笑意里大约明里暗里在点他或许有好为人师的劣习,闻谦欣然接受。
“许医生似乎还欠我一堂课。”
她记不起来了:“我怎么又欠你一堂课了?”
“真的有一节。”
“什么课?”
“忘记了,想起来再说。”
许人语假笑:“要是你永远都想不起来就好了。”
“下半场?”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