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外套肩膀上沾上了眼泪鼻涕,只好脱下来,好在今天下午要去医院研究室,可以顺路回家换一件。
去吃午饭前,许人语要把秦淑娅的来访报告写完。她在咨询过程中确实能偶尔提起患者之前说过的事,但大多数时候要靠咨询开始前她复习对方的来访报告,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她倒不是抱着这是对方生活轨迹一部分的崇高信念记住这些,但这些对她解谜很有帮助,就比如今天。
她今天跟季乐敏约的午饭,附近新开了一家意大利披萨店,排队火爆,而且只能线下取号,季乐敏先去排队,她半个小时后才从咨询室离开。
电梯下行,许人语在电梯角落回美国学校那边发过来的邮件,没注意到闻谦进来。
梯厢里人不多,他第一眼就看见低着头的她。
闻谦只在许人语脸上看到过这种严肃的表情两次,上一次是在酒吧喝酒,她跟她男朋友吵架。
这次这么严肃是因为什么?
周远遥跟她说了?
“许医生。”
“许医生?”
许人语抬头,眼神茫然找寻,最终定到闻谦身上:“闻律师,这么巧,你也这么晚吃午饭。”
她脸上严肃的表情荡然无存,闻谦甚至觉得她有一点高兴。
“许医生今天心情很好?”
她毫不掩饰地笑了,笑得尤其明媚:“对啊。”
她肯定还不知道。
许人语主动搭话,语气里还有些得意:“我那天说了,有些事情就算闻律师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
“什么办法?”他有意玩笑,“你的‘神棍’技巧?”
许人语挑着眼梢看他,笑意不减:“她再不说,我就真的用这个办法了。谁让我是神棍咯。”
闻谦忍不住想笑,她骄傲的样子实在有趣。
这是他最经常看到的她的情态,半分自矜半分谦逊,实则谦逊全部来自于假装。
电梯在一楼停住,闻谦先走出去,几步之内许人语也出来了。
她问:“所以我再问一次,闻律师要不要跟我玩那个游戏?”
他挑眉:“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是下次。”
“又是下次?”
闻谦都快要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做“下次”的许诺,就算是客套的普通朋友,也不至于总是这样放人鸽子。
符合她野蛮的社交作风。
许人语轻描淡写:“我说的每个下次都算数。”
“无凭无据的事,我为什么要相信许医生?”
她倒是有道理:“信任自在人心。”
闻谦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不过片刻又落回去:“许医生相信认识的时间越长,彼此之间的信任度越高吗?”
“这个要看关系。”
“比如?”
许人语想了想:“比如朋友、家人、爱人,这三者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信任维系,时间也是条件之一。”
“会不会出现意外情况,比如欺骗、隐瞒?”
“当然,每个人都很自私。”
许人语说这句话的语气非常自然,闻谦不确定,她的自然来自于自信自己不会有这样的经历,还是就算遭遇这些,她也可以坦然接受。
他的猜测是后者。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真实很多,对于这个世界多种多样的人,她并不抱有幻想,并不极力掩埋人性的阴暗面。
她只是不在乎,她对什么都不在乎。
闻谦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像的。
自诩善良、热情,实则傲慢、凉薄。
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找到一张镜面何其难得。
他想或许,就算她知道了顾亭瞒着她拟婚前协议,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说不定早有预料,这件事甚至不会成为她分手的归因,只要她还想和对方在一起,她就不会分手。
思及此处,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挫败。
季乐敏让许人语带喝的过去,她先去了对面的星巴克,闻谦跟她走同一个方向,注意到她手上拿着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早已不是温暖的季节,风灌入脖颈会觉得冷。
“许医生不冷吗?”
她诚实地缩了缩肩膀:“有点,但我外套不能穿了。”
“我的外套可以借你。”
他作势要脱,许人语连忙摆手:“不用,餐厅里有热空调,等下我就回家换衣服。”
她的不用是真不用,许人语几乎没有潜台词,这是闻谦对她的一点认知。
他没再坚持,为她打开咖啡厅的门。
“对了,闻律师,上次跟你预约的两个小时,这周五下午有空吗?”
他想了想:“周五下午有私人安排。”
“噢,那周五之后最快是哪天?你要是觉得琐碎可以把助理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跟对方沟通就行。”
“我没有助理。”
许人语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天哪!你怎么连助理都没有?闻律师,你时薪那么高不会是骗我的吧?”
他不置可否地点头:“嗯。我是实习律师,代购才是我的主业。给你报的时薪是黄牛价。”
他说得一板一眼。
许人语:“我还真是被黄牛宰了。不如我副业去当黄牛好了,黄牛赚不如我赚,我还能拿友情折扣赚差价。”
闻谦很赞许地笑:“许医生很有商业头脑。”
他补充:“但似乎是法盲。”
许人语嘁了一声。
队伍终于轮到她,她刚点完两杯咖啡,闻谦顺手拿手机在收银处拍了一下,她一愣。
“友情折扣。”
许人语终于绷不住笑了。
高峰期等咖啡的时间很无聊,但也没有坐下的必要,两人就站在柜台一边。
许人语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起今天秦淑娅跟她说的另外一句话。
“闻律师,秦阿姨那天在你的会议室里情绪崩溃,你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喊停。”
她在此处顿住,将闻谦的目光引入她的眼中。
说不清胜券在握还是势在必得的眼神,她对他似乎已经到了看穿的程度。
“是因为你觉得,那天她知道真相以后,确实应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对吗?”
就像今天在她的咨询室一样,她也没有让秦淑娅克制情绪。
她在等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