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期的灵力几近枯竭,此刻说话都带着累:“无碍,此环境施术者,我知道是谁了。”
如此叙事之长,细节动人,除了江识之外,只有一人能做到全然记住这些。
众人的视线依旧处于黑暗之中,在无人注意的远处,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如露水般缓缓,如春枝般料峭。
江识睁开眼,世界终于不是迷茫,面前站了位犹如菩萨般既慈悲又飘渺的身影,许久未见,这副面孔依旧如前。
但如今的江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剑荡平万原川的少年了。
不过是一个闭眼,尘期敏锐察觉,江识在无间幻境内已然清醒,曾经过往种种都是回忆,最该割舍与忘怀的,眼下却完完本本站在这里。
接下来的话也许他和谢昼不该听,但无间幻境不结束,他们无法出去,只能被迫承担了这份来自十几年前的痛苦。
故人相见,无言以对。
江识幻想过无数次与喻怀瑾再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除邪中,亦或许是某个无名坟头之上,他怎么也没想到,重逢居然还要靠喻怀瑾来设局。
“许久未见。”对方依旧嗓音温吞:“你没变。”
江识不作声。
似是看到江识腰间的玉佩,喻怀瑾唇角上扬,随即又落下:“喻某这一生从未戏言,仅此一次,竟是永别。”
“我脖间的玉坠,是赝迹。”
“我知。”
“赠与你的玉佩,是真品。”
“我知。”
一淡漠一哽咽,光是闻言就要心碎,江识忍了又忍,总抵不过下意识的情绪反应,内心翻腾。
沉默再沉默,喻怀瑾道:“抱歉。”
无人言语,该开口的开不了口,不该开口的无法开口,无声之间最窒息,江识双唇蠕动着,总觉得此刻要说些什么好。
未宣之于口的,总在某处生根发芽,事到如今本该开花。
“你为什么被他们供起来了?”江识缓神,柔和注视着面前那道身影:“他们说你是邪祟,说你放火烧粮仓,说这庙是用来镇压你的。”
“是。”喻怀瑾轻叹口气:“说来话长,百姓被蒙蔽了心智,一时心急,至于放火烧粮仓,确有此事。”
喻怀瑾神色稍有滞涩,随后转了话头:“十年难言,我不想提这些,能见到你已是万幸。”
“有些话不曾说出口,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当年在常安,我悔过。”
喻怀瑾提及此处,将手移到脖颈细细摸索,半晌又放下来:“我悔不能再多等一时,我悔学艺不精,未能将那邪祟铲除。”
“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当年若是能赶得上见你一面,或许事情不会太糟。”
尘期无言,他内心此刻同江识共感,只觉冷的发颤,不知是灵力消耗过度,还是江识心底所触。
本以为喻怀瑾接下来要嘱托些什么,尘期已经做好准备静下心来细想前路怎么走,谁知对方下一句话让他猝然回神:“眼下有件要事,还请神狐大人与谢大人听仔细了。”
他知道这幻境里有四个人!
尘期拉起警惕,不自觉动了动手指,他和谢昼的灵力在这里被压制了个完全,这一切全都取决与施术者喻怀瑾。
喻怀瑾尚且只是魂魄形态,更别说他灵根不稳,都能做到如此地步,若是灵根完整,尚在人世,这江湖之中又要再多一位传奇。
“谢伏添当年来常安强抢矿洞时,状态十分之痴狂,他虽行事夸张,但绝不该是那种状态。”
喻怀瑾缓口气:“各位小心,当今谢家家主也有如此症状。”
尘期说不出话,但若是他此刻能光明正大站在这里,恐怕早已撤离几里远。
喻怀瑾当年去世时,自己还未出山,如今他能叫出神狐大人,说明他一直知晓这些年来发生的事,讲这话时还特地要他和谢昼听着,想必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尘期本就有意潜入谢家,对当年谢家发生的事自然闭口不谈,但喻怀瑾既然提出,还当着谢昼的面提出,怕是明白自己要消散,想赶紧将要事都说出口。
谢伏添当年的死亡,确有蹊跷。
起初尘期也听信谢伏添是走火入魔而亡,后来在谢家潜伏期间才了解真相,如今再听喻怀瑾提起,原来谢曾远也有一样的问题。
只是不知,他这句话是想提醒谁。
尘期自知自己的任务除了楼影无人知晓,如今喻怀瑾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话,究竟是说与谁听?
似是喻怀瑾魂魄撑到了极致,整个空间开始出现剧烈摇晃,江识抬起头,神色慌张:“这是怎么了?”
喻怀瑾笑道:“你们该回去了,江识,下次再见,记得请我喝一盏茶。”
源源不断的灵力终于顺着胸腔开始流入,那是一种自发的,来源于体内灵丹的缓缓运转,尘期下意识低头看去,却猛地一晕,几近昏厥。
黑暗褪去,尘期靠坐在神像下方,缓缓睁开眼。
再扭头,谢昼也无声坐起,只沉默着去摸江识脉搏,还不忘将他从地上捞起,凝起神色不言语。
尘期莫名觉得心悸,方才那股自内而外涌出的灵力此刻彻底融进他身体里,与他共存。
若是谢昼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反应过来喻怀瑾所说,自己该何去何从,又该如何解释?
但眼下情形更严峻,尘期看着江识悠悠转醒,面上神色由失落转为痛苦,随即抬头望向面前这尊巨大的喻怀瑾石像。
一时间,他觉得任何言语都无力苍白,只得垂眼不去看江识神色。
“大人。”谢昼扶着江识站好后,立马起身朝尘期走来:“我看看你灵力。”
尘期没来得及拒绝,便被他拽着胳膊硬扯进怀里,半个身子都被揽进谢昼臂弯,他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探上来,贴着尘期手腕,细细摩挲。
尘期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压制力又泛上来,让他有种极度的不适与毛骨悚然感,但谢昼动作轻柔,除了揽他时强硬,贴上手腕摩擦的动作却缓慢小心。
眼瞧着江识还未缓神,尘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按下情绪,淡淡看着谢昼检查完松了口气,这才别过脸去不理他。
“让他独自呆一阵吧,等缓神了再细问。”
谢昼神色恢复如常:“这里太阴冷,我们上去,我替你看看。”
尘期心知他想给江识单独的空间,自然答应,二人并肩走向来时的石台,谢昼又是缓缓摁上那铜字符,灵力注入,石台上升。
顺着向上,喻怀瑾那张慈悲眉目逐渐看得完全,尘期盯着那双失去色彩的眼瞳,不知作何感想。
心系苍生心怀天下的人,死在了他所保护的人民手里。
死后冤魂不散,反被常安百姓当作邪祟,立孤庙镇压,成了无数人夜里难以入眠的梦魇源头。
尘期别过眼,抬头恰好与谢昼对视。
对方也正直勾勾盯着他,眼里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尘期心跳错了一拍,生怕被谢昼看出些端倪。
谁知谢昼比他更快移开目光,专注盯着面前的铜字符:“大人,你还记得出幻境前喻怀瑾最后说的那番话吗?”
尘期登时警铃大作。
他面上神色淡淡,心里却道千万别叫他看出自己的目的,谢家当年的事提出来对谁都不好,再怎么说自己都算是欠他不少。
谢昼神色未变,视线漫不经意再次移到他脸上:“他那么一讲,我倒是想起件事来。”
你别想起来。
尘期:“嗯。”
谢昼笑道:“我好像帮了你一个不小的忙。”
尘期抬眼:“嗯?”
完了。
他不会发现自己一直在利用他恢复灵力,随时准备跑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