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的年轻官员一句句问话,分明声音低冽,谈吐温和,却让跛脚老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应对。
过了半晌,他结巴道:“咱们庄子在郊外,地处偏僻,庄中又多是些病弱妇孺,因此大家晚上歇息时都会落下门栓,再加之平日无人来此走动,今夜又逢雷雨,我……我担心会遇匪徒强盗劫舍,便特地叮嘱他们遇有异动躲入地窖,未曾想是众位大人,若有冒犯,草民真是罪该万死啊!”
“一派胡言!”
苏门清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落在眼前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你的意思是,天子脚下,皇城临郊,有劫匪流寇作乱?”
跛脚老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面色慌乱,惊呼求饶:“草民该死,草民该死!但富安庄上下都是老实人,还请大人明鉴,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见状,棚外众人也纷纷跪地,对着苏门清许匍匐叩拜。
“大人,这……”李聿怀皱眉。
这老头看似老实,实则狡猾无赖,苏门清许还未对他做什么,他便一口一个“求饶”,仿佛他们是权势压人的恶人,反倒将自己衬得无辜可怜。
苏门清许也是第一次与这种人打交道,清冷的眉眼间乌云低压,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气氛凝滞间,座上人忽而起身,抬步走到木棚前,看着垂首跪了满地的人。
“你说你们以耕地为生,为何这里只有老弱妇孺?庄中的壮年人都去哪了?”
夜雨消停,稀薄月光透过沉云映落,寒鸦于枝头驻足,时不时发出窸窣声响,将这暗夜衬得更为幽静。
庄中近三十余人,竟无一人敢作答。
苏门清许似乎明白什么,他走下台阶,于其中一名抱着孩子的老婆婆面前垂首。
秀丽干净的青袍沾上泥腥,他弯腰,扶起那位婆婆,婆婆见状一愣,下意识抬头,只见年轻人俊雅斐然,含笑的眉眼正温和看向她。
与此同时,在她身后有一人几不可见地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苏门清许:“您在富安庄生活多久了?”
老婆婆垂眸:“自嫁人后便一直在这。”
“这是您的孙子?”苏门清许摸了摸她身旁孩童的头。
她点头。
苏门清许笑了,从袖中拿出一块柚子糖,蹲下看向那名孩童,将手中的糖递给他。
“你多大了?”
那孩童怯生生地看向他:“五……五岁。”
见他拿了糖却不敢吃,苏门清许动作温柔,为他剥开后递到他唇边,示意他张嘴。
不似寻常饴糖的甜腻,淡淡的清香飘来,那孩童眼睛一亮,有些犹豫却终还是没忍住,张口咬住了它。
柚子糖细腻清甜的口感瞬间在唇舌间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开心之情溢于言表。
他很少有机会吃糖,这是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糖!
见他逐渐放下防备,苏门清许将眼神落在他手中拿着的小玩意上,轻声开口:“这弹弓是你爹爹给你做的吗?”
孩童摇头。
“我爹已经很久很久没回来了,他们……”
“念奴!”
他身边的老婆婆脸色一变,连忙将他打断,把他拉至身后,神色慌忙得不敢再去看苏门清许。
有些话不用说破,他神情沉下,没再多问。
可苏门清许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
这一次,年轻官员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面前。
他弯唇一笑:“不必藏了,我见过你,丰阳侯府的嬷嬷是也?”
那女人眼神闪躲,正要辩解什么,李聿怀上前一步将其拽出,她神色不忿欲要挣扎,却见泛着寒光的长刀在她面前压下。
“你很聪明,换了衣裳弄脏了脸,可不妨低头看看,你身边这些常年苦作的庄民鞋袜是不是这么干净?”
苏门清许声色凌厉,压迫不掩而来。
“你身为丰阳侯府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这庄子跟你们侯府又是什么关系?”
桂芳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终究出了纰漏,她双手紧紧揪着衣摆,想要为自己开脱,可一抬头便见寒光凛冽而至,她吓破了胆,脸色惊变,所有理智都荡然无存,只是一味地呆愣在地。
李聿怀对上苏门清许递来的眼神,寒眉一竖,呵道:“除了她,可还有外庄人?”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各位乡亲们,此番给事中大人回京,奉的是皇命,若有冤情不必害怕,自有陛下为你们圣裁!”
说着,李聿怀还看了眼地上的桂芳姑,见她脸色唰地一下发白,他便知道自己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