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着我的体检报告，说器官功能、激素水平都正常，我可能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廖弘宇微笑着说谢谢，转头又带我去看中医。

那个什么赵主任，说我需要补肾滋阴、舒肝润燥……一连喝了好几个月的中药，还是半点成效都没有。

于是廖弘宇就把性需求外包了。

无意中听见他跟情人通电话，那口吻轻浮得像飘在火锅汤底上的一层油：“‘石像鬼’不会找你麻烦的，放心好了，咱俩之间是我说了算……”

石像鬼，他妈的，还挺传神。

你流泪了，皑皑的、酽酽的浊泪。我垂头替你擦，却不敢直视你被痛意撕裂的瞳孔。

“他强迫了你？”你问。

“不知道。”

“怎么会连是不是强迫都不知道呢？”

“因为他说喜欢我。”

“是嘴上喜欢，身体上强迫的‘喜欢’吗？”

“他说男人都会想和喜欢的女人做……”

“不尽然，男人也会想和不喜欢的妇人睡觉！”你像一个抓住对方发言漏洞的辩论家，“这不能说明他喜欢你，倒是能说明他不怜惜你。倘若你不愿意，他宁可憋坏自己，也绝不碰你分毫，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你问我妈妈知不知道此事，我摇摇头。你很震愕：“这么大的事儿，你却不和她说？”

我别过脸：“我不想挨耳光。”

你失声了。

从前听你说过，在所有小孩里，你妈妈最疼你。母爱之于你就像小学作文里形容的那般光明、美好，值得大书特书，再得一个漂亮分数。你当然不可能想象这世上有一种母爱是粗砺、锋利，一面爱你一面伤你的。

我已经被廖弘宇奸了，还要再被妈妈打骂吗？一个很残忍的事实是，即便告诉妈妈，妈妈也无能为力。她只能打我、骂我，怪我没有保护好自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脏死了。直到廖弘宇说：“和我交往吧！”那种很脏很脏的感觉才得以稀释一些。因为他变成我的男朋友了。

可情侣关系也不过是□□的合理化。廖弘宇开始频繁地侵犯我。事后他总有自己的说辞：“我是情不自禁。你知道，爱是不受控制的。”

你的爱太原始、太本能了，我不喜欢。

最初几年，我在床上还会有反应。我心想：那么羞耻，为什么还是能有反应？一面被他践踏一面幻听妈妈在骂我“淫/贱”。

我的生理反应也成了廖弘宇最好的免责声明——“如果你不喜欢，为什么还会湿呢？”

他妈的。

两年后，我终于证明我并不喜欢了，但代价是变成“石像鬼”。廖弘宇从不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他只是说：“你被传统思想荼毒了。”

什么叫“传统”？不喜欢被像奴隶一样对待就是“传统”吗？不喜欢陪你看那些脏污的片是“传统”吗？不喜欢听你说不入流的荤话是“传统”吗？

什么叫“不传统”？把性当作处刑是“不传统”吗？把“不要”当作“要”是“不传统”吗？用性来羞辱一个保守的女人，强迫她变成荡/妇是“不传统”吗？

我认我是传统的，而你从来不是“不传统”，你是邪恶。

那我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因为他可以给妈妈提供荫蔽。现在妈妈吃的是进口药，看的是全港最好的精神科医师。她住在锦绣城，那片算不上富人区但是很中产的地带。从前一直在汤粉店里忙活的她终于可以闲下来了，也再没有人敢欺负她了。这一切，都是我给不了的。

再说离开他我就成了性侵害的受害者，我不要。

很抱歉告诉你这个龌龊又懦弱的故事，可是我不能告诉妈妈，就只能告诉你了。

你为我流泪，用温热的臂膀抱住我。你说看见我这样很自责。那一刻，我觉得你对我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而是亲人对亲人。

“现在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正常女人了，假如、假如你要离开的话，我会尊重你……”

“说什么呢？我非但不离开，还要留在你身边护着你！”

你的眼神血气方刚。纵然你说你已年过半百，我仍不能信服你的话是承诺。只因你的面貌太年轻，像那些会凭一腔热血行事的男孩；只因你本就长了一张会离我而去的脸。

我平静地从你怀中挣脱：“秦朗，我是一个性无能，用廖弘宇的话来说，就是冰冷、坚硬且没有生命的石像鬼。你可以跟石像过一辈子吗？不要贸贸然说‘可以’，我们不是在演一场爱情戏。话语是有重量的，如果你说‘可以’，那么你的余生都将被压在这两个字底下，直到死去。”

“你会好起来的，这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你都已经那样了，而我仍是毫无反应，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摔在你身上心跳加速的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还有一线希望，殊不知是错觉。哪怕我还会心动，身体也不可能再有反应了……”

你紧抿着嘴唇，深呼吸，轻轻道：“好了，我们先不争这个——”

我突然有些恶声恶气：“你为什么不直说‘不可以’呢？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你究竟是想给我、还是给你自己一个虚妄的希望？”

一股热意从眼睛深处萌发，在我意识到之前淌落下来。

你看着我的眼泪，很懊恼：“我是在想办法……”

“假如我永远不能好起来，你会留在我身边吗？我们能不能不做/爱人，就做亲人，我不干涉你找别的女人，你也不要管廖弘宇……”

“什么意思？”这句话勾起了你的警惕。

我瞬间意识到情感表露过度，囫囵吞枣似地把余下那些咽回去。然而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