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檐滴雨,乱丝斜织。一年轻姑娘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剂,手掣纸伞,匆匆走过流烟澹沱的街道。
雨声细碎,人言更碎,切切嚓嚓的暗含机锋——
“听说马家那闺女,在山上时被妖孽玷污了……”
“神智不大正常,帮着妖孽倒给咱们人泼脏水!”
“好像是中了邪,一心都往妖孽身上扑……”
“妖孽掳走妇人就是图那事儿嘛,不足奇不足奇!”
“据说是有了,刘家也是为这个才不要她……”
“救她那俩是妖孽,她大约也不干净,还是趁早撵出武阳郡为好!”
那年轻姑娘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颇不是滋味,一径加快步速。到马府门口,却见门上贴了几张写有詈骂之词的纸条。她忿忿地撂下伞,撕去字条,揉作团扔掉,方才叩门进去——原来她是马家的丫鬟。
将药送去煎煮后,丫鬟回到马老爷屋里,对跪坐在榻前的马夫人和马青漪道:“药已买回来了,正在后厨煎呢!”
马夫人不语,只拈着帕子揩泪。马青漪憔悴地一点头:“好,你辛苦了,下去吧!”
丫鬟颔首退出,甫一关门,便听见马夫人哭哭啼啼道:“青漪,你就听刘燮的,乖乖指证秦朗吧!再这样下去,咱们马家在武阳郡是无处容身了!”
马青漪道:“娘,你小点声,别吵到阿爹,他才睡下不久呢!”
“青漪,你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你要再不跟那妖孽划清界限,恐怕自己的名节也坏了!”
“人在做天在看,我马青漪清清白白,老天爷是知道的,管他们怎么说!”
“人言可畏,纵使你是清白的,郡上人人说你不清白,你也不清白了!”
马青漪愤愤不平:“娘,这流言十之八九是从刘燮那儿传出去的,目的就是给咱们施压,逼着咱帮他指证秦大哥。咱们断不能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言语甫落,马老爷忽然皱着眉眼,由榻上腾起:“你这会子要骨气,等以后没饭吃,你就知道错了!”才说罢,便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马夫人赶忙扶着他,为其顺气:“哎呀,你听着就好了,干嘛跳起来?”
“我能不跳?如今郡上人人都说咱们马家跟妖孽不清不楚,要赶咱们走,这死丫头还一根筋地要保秦朗!”马老爷推开马夫人,指着青漪颤巍巍道,“你若不想家破人亡,就从了刘燮,他要你怎么说,你便怎么说,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马夫人一听,瞪着眼拍他:“嗐,你这是什么话!”
青漪急得落下泪来:“爹,秦大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帮着刘燮害他,那便是恩将仇报,要遭天谴的!”
“咱们现在跟遭天谴还有什么区别?秦朗有恩于你,我和你娘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难道就没有恩了?你一心只想着秦朗是被冤枉的,却不心疼你父母,这是什么做法?”马老爷痛心疾首,“你再这么冥顽不灵,莫说你了,就是我五十多年打下的家族基业,也要付诸东流!”言毕,又颠着孱弱的肩咳喘不断。
马夫人恐他情绪过激、气血上冲,以致猝然昏厥,遂打发青漪回房去。那青漪回屋后,又是委屈又是歉疚,伏在枕上哭了大半日。夜里丫鬟端着饭菜来,她也不吃,只干坐在妆镜前垂泪。一连数日都如此,人渐消瘦。
却说世间悲喜不相通,有人欢喜有人愁——刘燮白天四处游荡,夜里折磨太宗,日子过得别说有多滋润。这日他心血来潮,要去看马青漪,出发前还特意带了盒东西,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反正不是礼品。
丫鬟领着他进屋。马青漪坐在榻边,妆粉也不施、钗环也不戴,神容凄怆,看着就如一缕凉薄的幽魂。
刘燮心下窃喜,大摇大摆地转到几案边,拂起衣袂,翩然落座:“马姑娘,几日不见,怎么蹉跎成这样了?”不待她接话,便又假惺惺地笑道,“也是!听说搜查那日过后,马老爷病得很严重,街头巷尾又传你与妖孽有染。不怪你乐不起来,换作我啊,早就一头撞死了!”
马青漪冷森森地笑:“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刘燮叹一口气,“青漪,如今马家落难,皆因你一意孤行、偏要袒护那妖孽。假如你愿改邪归正,我刘家立马就能恢复你们马家的名誉。要不然,郡上的流言愈传愈凶,没准哪天,人们把你们也当作妖怪,一齐撵了出去!马老爷、马夫人一把年纪,哪里禁得起折腾?你又何苦这样作践他们!”
马青漪以惨白的指段绞着手帕,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一颗心纠结得几乎要分作两半。
刘燮将其煎熬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从衣囊中摸出那小盒,掷于青漪面前:“你打开看看!”
青漪狐疑地睇他一眼:“这是什么?”
刘燮笑而不语。她掀起盒盖,只浅浅地瞟上一眼,便吓得花容失色,将盒子扔到一边。
血淋淋的指甲盖散落在地。
刘燮哈哈大笑:“这可是你心上人的指甲,怎么还嫌弃上了呢?”举步逼近马青漪,眼角缀着点点寒意,“你要是真心疼他,就该站出来指证他,好让他死了那条心,乖乖认罪,少受点折磨!”
马青漪望着他,嘴角微微抽动。下一秒,她扬起手,狠狠地掴了他一耳光:“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