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的秋日来得比北城早些,林屿听家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已经开了第二茬,细碎的金黄色小花缀满枝头,风一过,香气能飘进屋里。
谢玉棠的私宅兼教学小院里,今天格外热闹。十几个学生聚在练功房,有练身段的,有吊嗓子的,有对戏的。谢玉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茶,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林屿听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本子,记录着学生们需要注意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上衣,头发略长了些,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沉稳。
“手腕再抬高一点。”谢玉棠对一个练水袖的学生说,“水袖是手的延伸,要像水流一样自然。”
学生依言调整,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谢玉棠看了看林屿听,示意他来示范。
林屿听放下本子,走到场地中央。他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手臂轻抬,水袖如云般展开,转身、拂袖、收势,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看到没有?”谢玉棠对学生们说,“不是用力,是用心。手腕要松,但指尖要有力。屿听,再来一次慢的。”
林屿听放慢速度,把动作分解开来,一边做一边讲解要领。学生们围过来,认真地看着,有的还跟着比划。
示范结束,谢玉棠满意地点点头:“都看明白了?自己去练吧。”
学生们散开,各自找地方练习。林屿听走回谢玉棠身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水。
“教得不错。”谢玉棠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比我当年教你的时侯耐心多了。”
林屿听笑了:“是老师教得好。”
“少拍马屁。”谢玉棠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带着笑意,“不过说真的,这两年你进步很大。不只是技艺上,还有心性上。沉稳了,也从容了。”
林屿听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茶。茶是谢玉棠珍藏的龙井,清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知道老师指的是什么——不只是戏曲上的进步,还有生活上的种种。包括那段已经过去的感情。
休息时间到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聊天。几个年纪小些的女生围到林屿听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师兄,你刚才的水袖太美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能再教教我们吗?”
林屿听放下茶杯:“刚才不是都分解过了?哪里不明白?”
“就是那个转身接拂袖的动作,”另一个短发女生比划着,“总觉得衔接不自然。”
林屿听站起来,又示范了一遍,然后让她们一个个跟着做,逐个纠正。教了大概二十分钟,几个女生基本掌握了要领,又围着他坐下来。
“师兄,你在北城平时都怎么练功啊?”马尾女生问。
“和这里差不多,早起练早功,下午练身段,晚上练唱。”林屿听说,“就是地方小点,没这里宽敞。”
“听说你大四要排毕业大戏?”短发女生好奇地问,“是什么戏啊?”
“《牡丹亭》。”林屿听说,“杜丽娘的角色。”
“哇——”几个女生发出羡慕的声音,“那可是大戏啊。”
“师兄演杜丽娘一定特别美。”
林屿听笑了笑:“尽力而为吧。”
聊着聊着,话题渐渐从戏曲转到了生活。这几个女生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她们问林屿听北城有什么好吃的,问大学生活怎么样,问演出时会不会紧张。
林屿听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有耐心。他看着这些年轻的师妹们,就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对戏曲充满热情,对未来充满期待,眼睛里闪着光。
聊了一会儿,那个马尾女生忽然问:“师兄,你这么优秀,在学校一定很多人喜欢吧?”
这个问题让气氛微妙地顿了顿。其他几个女生都看向林屿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些不好意思。
林屿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专心学戏比较重要。”
“那就是有了?”短发女生眼睛更亮了,“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林屿听沉默了几秒。院子里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恍惚。
“不是女孩子。”他平静地说。
几个女生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那个问话的短发女生脸有些红,小声说:“对不起师兄,我不是……”
“没事。”林屿听摇摇头,“都过去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谁都没说话,只有院子里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林屿听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微苦,但回甘。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慢慢开口:“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练功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我嗓子不舒服时炖冰糖雪梨。很细心,也很体贴。”
几个女生静静听着,没有人打断。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林屿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会陪我看戏,虽然他自己不太懂,但会认真听我讲。会在我比赛紧张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别怕’。会在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后来分开了。”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合适了。”
“好可惜啊。”马尾女生小声说。
林屿听笑了笑:“不可惜。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对彼此好过,这就够了。分开也是各自的选择,没什么好遗憾的。”
“可是……”短发女生犹豫了一下,“师兄你不再谈恋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