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所在大学的报告厅里,座位已经坐满了七成。前排大多是老师和中高年级学生,后排则挤着许多低年级生和外校慕名而来的戏曲爱好者。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梨园薪火——谢玉棠艺术生涯分享会”。
林屿听从侧门进来时,讲座还没开始。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但一进门,还是有几个眼尖的同学认出了他。
“屿听!”有人挥手。
林屿听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在观众席扫过,寻找空位。然后他看到了坐在中间排的“周婉”。
苏蔓也看见了他,笑着招手。林屿听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也来了?”苏蔓问,语气自然。
“嗯,老师的讲座,肯定要来。”林屿听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你呢?专程过来的?”
“对,谢老师的讲座,难得的机会。”苏蔓说,目光在林屿听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你最近在准备‘梨园华韵杯’的复赛吧?初赛结果我看到了,恭喜。”
“谢谢。”林屿听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还在准备,压力挺大的。”
“有谢老师亲自指导,肯定没问题的。”苏蔓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复赛准备演什么?”
“传统戏定了《贵妃醉酒》,新编戏还在选。”林屿听如实说。
“《贵妃醉酒》啊……”苏蔓拖长了音调,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你高一迎新晚会就演过这出,那身行头特别漂亮,是谢老师的吧?”
林屿听点头:“嗯,谢老师送的。”
“真羡慕。”苏蔓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么好的行头,也只有谢老师这样的大家才拿得出来。”
林屿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只是认真地说:“老师对我确实很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排练的琐事,讲座快开始时,苏蔓说:“我朋友在那边叫我,我先过去坐了。结束后再聊。”
“好。”林屿听应道。
苏蔓起身走向后排。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不甘、嫉妒,还有一丝即将要做些什么的紧张。
讲座准时开始。
谢玉棠从侧幕走上讲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中式上衣,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化着淡妆,举止优雅。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屿听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神情专注。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谢玉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温和而清晰,“很荣幸今天能来到这,和大家分享一些我在戏曲道路上的一点心得。”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从艺经历,从小学戏的艰辛,到第一次登台的紧张,再到慢慢找到自己的艺术风格。语言平实,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胜在真诚。台下不时响起会心的笑声或感叹。
林屿听认真记录着。虽然很多故事他早就听老师讲过,但每次听都有新的感悟。尤其是谢玉棠谈到对人物的理解时,他记得格外仔细。
“戏曲表演,说到底是在演‘人’。”谢玉棠说,“不管是贵妃、黛玉,还是白娘子,首先她们都是‘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我们要做的,不是模仿,而是理解这个‘人’,然后通过各种方式去表达她。”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举个例子,《贵妃醉酒》。大家都看过这出戏,都知道杨玉环是在借酒消愁。但她的‘愁’到底是什么?是失宠的怨?是寂寞的苦?还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奈?每个人的理解可能不同,但必须要有自己的理解。你的理解,决定了你表演的深度。”
林屿听在笔记本上写下:“理解人物——表演的基石。”
讲座进行到一半,进入提问环节。台下举手的人很多,有问技巧的,有问传承的,有问创新与传统的平衡。谢玉棠一一作答,从容不迫。
林屿听也举了手,问了一个关于《贵妃醉酒》中“卧鱼”身段的情感处理问题。谢玉棠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笑意,详细解答了。
提问的人渐渐少了。主持人看了看时间,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后排有人举手。是个女生,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那位同学。”主持人指了指。
苏蔓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谢老师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刚才提到戏曲表演要理解人物,这让我想到,有时候演员自身的经历和感悟也会影响对角色的理解。比如,如果演员自己拥有某件与角色相关的珍贵物品,是不是会对表演有帮助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平常。台下有人点头,觉得问得有道理。
谢玉棠微笑点头:“确实会有帮助。戏曲表演讲究‘以身带戏’,演员对戏服、头面这些行头的熟悉和珍视,本身就会带入表演中。一件好的行头,能帮助演员更快进入角色。”
苏蔓点点头,继续问:“那如果是特别珍贵、甚至有历史价值的行头呢?比如我听说,您有一套非常珍贵的贵妃行头,点翠头面是真品,绣工也是顶尖的。您在表演《贵妃醉酒》时穿着它,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依然在合理范围内,但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一丝异样——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指向谢玉棠私人拥有的某件物品。
林屿听微微皱眉,看向后排的苏蔓。他记得“周婉”对戏曲文物一直很有兴趣,问这个问题似乎也正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台上的谢玉棠表情依然平静,但林屿听注意到,她握着话筒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也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是的,确实会有不一样的感受。”谢玉棠的声音依然温和,只是不知是不是林屿听的错觉,他觉得老师回答这个问题时,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多斟酌了一下用词,“那套行头我收藏多年,每次穿它演出,都会更用心,因为觉得要对得起这份传承。”
这个回答很得体,但林屿听莫名觉得老师此刻的笑容似乎淡了些,不如之前那样舒展自然。是他多想了吗?
苏蔓显然没有罢休的意思。她推了推眼镜,继续问:“那谢老师,您觉得这样的珍贵行头,是应该由演员私人收藏使用,还是应该交给博物馆保管,让更多人能看到呢?”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过了,毕竟这是艺术分享会,不是文物保管研讨会。但也有人觉得问得有理,文物归属确实是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林屿听的心提了起来。他紧紧盯着台上的谢玉棠,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但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非常短暂,短暂到可能只是他看错了。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谢玉棠缓缓说,只是林屿听总觉得那平稳里有一丝紧绷,“我个人认为,两者并不矛盾。如果行头能得到妥善保管,并且在舞台上继续焕发生命力,这本身也是对文物最好的保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提问的苏蔓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林屿听莫名觉得老师似乎多看了这个提问者一眼:“当然,如果条件允许,适当的时候让行头在博物馆展出,让更多人了解戏曲文化,也是一件好事。”
说完,谢玉棠朝主持人微微点头示意。
主持人会意,接过话头:“感谢这位同学的提问。时间关系,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感谢谢老师!”
掌声响起,淹没了可能还会有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