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棠如约再次来到北城,这次带了更多资料——历届“梨园华韵杯”复赛的录像、评委点评汇编,还有几套她年轻时穿过的戏服,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绣工精美。
复赛的曲目很快定了下来。传统戏部分,林屿听选择了《贵妃醉酒》。这是梅派经典,也是旦角必学剧目,最能考验演员的身段、唱腔和表演功力。谢玉棠亲自示范,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抠得极其细致。
新编戏部分则还在斟酌。谢玉棠带来了几个本子,都是近年比较有代表性的新编旦角戏,但两人看了都觉得不太合适——要么情绪过于单一,要么对演员的要求超出林屿听目前的驾驭能力。
“不急,再想想。”谢玉棠合上最后一个本子,“新编戏关键是要能展现你的特点。陈鹤卿说得对,你得有自己的辨识度。”
林屿听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已是深秋,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簌簌地落。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有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皱。
苏蔓盯着屏幕上“梨园华韵杯”官网的公示页面,林屿听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通过”两个字。她握着鼠标的手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关掉网页,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书架上摆着几张照片,是宁城一中迎新晚会时候的的。照片里,林屿听穿着华丽的贵妃戏服,头戴点翠头面,笑得明媚。林屿听作为新生代表表演《贵妃醉酒》,一鸣惊人。
苏蔓记得那身行头。当时就有人私下议论,说那身贵妃的规制太高了,不像是学校戏箱里的东西。后来才知道,是谢玉棠的——谢玉棠,梨园大青衣,林屿听的老师。
她盯着照片里那身行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那身行头……她记得听谁提起过,好像有点问题。旧年的事,具体记不清了,但隐约记得有人说,谢玉棠得到那身行头的过程不太清白。
苏蔓坐回电脑前,开始搜索。关键词:谢玉棠、贵妃行头、旧年。
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是谢玉棠的演出报道和获奖记录。她换了几种搜索方式,加了“争议”“传闻”等字眼,终于在一个戏曲论坛的旧帖里找到了一点线索。
那是个十多年前的帖子,讨论的是某次文物级别的戏服捐赠事件。楼主含糊地提到,当年有一批从老艺人后人那里收来的戏服,其中有一套贵妃的行头最为珍贵,本来应该捐给博物馆,但最后“不知怎么”到了某位当红青衣手里。
下面跟帖的人不多,有几个ID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听说那位后台很硬”“梨园水深”“那批东西本来就不清不楚的”。
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物品都对得上。
苏蔓的眼睛亮了。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几个当时参与此事的相关人员名字。其中一个叫赵庆祥的,是戏曲文物鉴定专家,现在已经退休。另一个叫周文华的,是当时的戏曲协会工作人员,现在好像还在协会里任职。
如果能找到他们,问出点什么……
苏蔓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转动。她当然不指望凭这点陈年旧事就能把谢玉棠怎么样。但如果有证据证明那身行头来路不正,至少能让谢玉棠惹上麻烦。而谢玉棠一出事,林屿听必然受到影响——他是谢玉棠的徒弟,用的还是那身有问题的行头表演过。
一想到林屿听可能会因此焦头烂额,甚至比赛资格受影响,苏蔓就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气顺了不少。
她记下赵庆祥和周文华的名字,开始查找他们的联系方式。
两天后,苏蔓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按照查到的地址,赵庆祥就住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探出头来:“找谁?”
“请问是赵庆祥赵老师吗?”苏蔓露出礼貌的笑容,“我是北城戏曲学院的学生,在做关于戏曲文物保护的课题,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赵庆祥打量了她几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资料,桌上摊着几本旧相册。赵庆祥给苏蔓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问什么?”
苏蔓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做出认真请教的样子:“我在研究旧年戏曲文物的捐赠和流转情况,看到资料里提到,大概十五年前,有一批从老艺人后人那里收来的戏服,后来捐赠给了相关机构。其中有一套贵妃的行头特别珍贵,但好像最后没有进博物馆,而是到了私人手里?”
赵庆祥的表情微微一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有立刻回答。
苏蔓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我听说那套行头后来到了谢玉棠老师手里?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否准确?”
“你从哪儿听说的?”赵庆祥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了些。
“就是在一些旧资料和论坛上看到的。”苏蔓说,“因为是做学术研究,想尽量核实信息的准确性。赵老师您是当时的鉴定专家,应该最清楚情况。”
赵庆祥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批东西确实是我鉴定的。都是好东西,有些甚至是清代传下来的。那套贵妃的行头,点翠头面是真品,绣工也是顶尖的,说是文物级别不为过。”
“那为什么没有进博物馆呢?”
“因为手续问题。”赵庆祥说得很简单,“老艺人的后人之间有些产权纠纷,捐赠程序走得不太顺。后来有人出面协调,事情才解决。至于最后东西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出面协调的人是谁?”苏蔓追问。
赵庆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苏蔓有些不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什么。
“小姑娘,”他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翻出来。那批东西最后都得到了妥善保管,没有流失,这就够了。至于是博物馆保管还是私人保管,区别不大。”
“可是如果来路不正——”
“谁说来路不正?”赵庆祥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捐赠程序是公开的,有文件可查。至于私人之间的转让,只要合法合规,旁人无权置喙。”
苏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赵庆祥已经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