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的深冬,年味随着凛冽的寒风悄然而至,无声地浸润着大街小巷。
这座南方临江的城市,冬日虽不及北国酷寒,但湿冷的空气仿佛能钻透骨髓,却也别有一番清冽韵味。
光秃的树枝上挂起了串串红灯笼,在灰白的天色下摇曳出一抹抹暖色,像极了水墨画上不经意滴落的朱砂,鲜明而热烈。
沿街商铺的橱窗早早贴上了喜庆的窗花和福字,玻璃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着店内温暖的光线和琳琅满目的年货。
循环播放的欢快贺岁歌曲从各家店铺里流淌出来,交织在一起,虽然有些嘈杂,却编织出一张无处不在的、名为“年”的喧嚣而温暖的网。
空气里除了那股熟悉的、潮湿的冷意,似乎还隐约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更深处,或许还夹杂着老字号糕饼铺飘出的油酥香气,以及远处居民楼里隐约传来的煎炸炖煮的家的味道。
一种属于年末特有的、忙碌又期待的躁动气息,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弥漫开来,驱散着冬日的沉闷。
校园里早已结束了期末考试,紧绷了一学期的神经骤然松弛,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奔向假期的怀抱。
教学楼变得空荡安静,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的回响。
偶尔有留下的值日生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打扫卫生,或是老师们抱着教案匆匆走过,脸上也带着即将放假的轻松笑意。
林屿听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里面塞满了假期要看的书和作业,和一如既往活泼的郑玥云一起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郑玥云叽叽喳喳地说着回老家的计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跟你说,我大舅今年包了个大鱼塘,说明天就去捞最大的那条鱼当年夜饭!我小姨从国外回来了,带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巧克力!还有我姥姥,肯定又偷偷给我塞最大的红包……”
他猛地搂住林屿听的肩膀,不死心地再次邀请:“屿听,真的不跟我回去?我奶奶做的粘豆包可好吃了!豆沙馅儿是自己熬的,甜而不腻!还有我那些堂弟堂妹,虽然吵得要死,追着你问东问西,烦得很,但过年嘛,不就是图个热闹嘛!”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是纯粹的对团圆和热闹的向往。
林屿听被他晃得笑了笑,轻轻挣脱开他的手臂,摇摇头,脸上带着惯有的、淡淡的微笑:“不了,谢谢玥云。我爷爷奶奶和小叔都在家呢,得陪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郑玥云解释,“而且……我也习惯清净了,太闹腾了反而头疼。”
他很快又抬起头,补充道:“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祝你们一路顺风。”
“那好吧,”郑玥云看出他是真的不想去,虽然遗憾,也不再勉强,用力拍拍他肩膀,“那你记得想我!随时视频啊!保证给你现场直播我老家是怎么闹腾的!让你隔着屏幕感受一下什么叫‘鸡飞狗跳’的春节!”
送别了郑玥云,看着他蹦跳着跑向远处等候的家人车辆,林屿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独自背着书包,转向回家的路。
周遭是同学们兴奋讨论假期计划、相约逛街看电影、或是迫不及待奔赴车站机场的热闹声音,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解放和期待的喜悦。
这蓬勃的生气却像是一面无形的玻璃墙,更衬得他形单影只,步伐也显得有些迟缓。
他微微拉高了围巾,柔软的羊毛材质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些许落寞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脚下被行人踩得光滑的石板路,以及路边花坛里在冷风中瑟缩却依旧翠绿的冬青。
春节,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意味着毋庸置疑的团聚、喧嚣至极的热闹、厚厚的红包和无限放纵的欢乐。
那是一年中最理直气壮可以睡懒觉、吃零食、放肆玩闹的日子。
但对于林屿听而言,这个词更多地关联着“不完美的团圆”和“习惯性的失落”。
像是一首欢快乐章里总是缺席的那么一两个音符,虽然旋律依旧完整,但懂的人一听便知那份缺憾。
他的父母是常驻海外的顶尖经济分析师,负责的项目往往牵动着重要的国际合作协议和巨额资金流动,谈判桌上刀光剑影,时机稍纵即逝。
越是临近年关,越是各方博弈最激烈、最忙碌的关键时期。
全球金融市场可不会因为中国的春节而按下暂停键,甚至可能因为长假临近而波动得更加剧烈。
小时候他还会哭闹,会抱着电话不肯撒手,眼泪汪汪地追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
但随着一年年过去,期待一次次在越洋电话里变成无奈的、充满歉意的解释,他渐渐习惯了。
习惯将那份渴望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换上懂事的面具。
习惯了一家四口围坐一桌,菜肴虽丰盛,却总觉得少了点核心热闹的年夜饭;习惯了在电话里听着遥远的、带着细微电流杂音的祝福和一遍遍的“对不起”,然后乖巧地说“没关系”、“我很好”、“你们注意身体”、“工作重要”。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最多,也最熟练。
今年也不例外。
早上,他刚和父母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的背景是灯火通明、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即使隔着数小时的时差,也能清晰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和缺乏睡眠的痕迹,尽管他们都努力对着镜头挤出笑容。
“听听,对不起啊,”妈妈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歉疚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年这个跨国并购案卡在最关键的法律和资金环节了,对方团队不过春节,步步紧逼,我们实在走不开,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嗯,我知道的,没关系,工作重要。”林屿听点点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让父母安心的、懂事的微笑,“你们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这些话,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钱给你和小叔转过去了,让他带你和爷爷奶奶出去吃最好的年夜饭,买几身喜欢的新衣服,别舍不得。”
爸爸在一旁补充道,语气试图轻松,却难掩其下的歉意和遗憾,“等忙完这阵子,尘埃落定了,我们一定尽量抽空回去,好好陪陪你。”
这种“尽量”的承诺,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不再去计算下一次兑现的可能。
视频通话时间不长,那边很快有人敲门进来,急促地汇报着工作。
屏幕在父母歉然的目光中暗了下去。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那寂静仿佛有重量般,压在他的心头。
林屿听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奶奶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剪着复杂的“连年有鱼”窗花,苍老的手指依旧灵活。
爷爷在一旁的躺椅上看着报纸,时不时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呷一口热茶。
小叔林聿淮则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处理着节前最后的工作邮件。
家里有长辈,有亲人,有关心和爱护,比起那些真正独自一人过年的孩子,他已经幸运太多,不该再有奢求。
但父母缺席的那一块空缺,就像心底一个无法填满的洞,无论周围多么温暖,那份冷意始终存在,在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里尤其明显。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奶奶灵巧的手下渐渐成型的红色鲤鱼,然后走过去,拿起剪好的窗花,小心翼翼地贴在擦得透亮的玻璃窗上。
“听听爸妈今年又回不来了?”奶奶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