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林屿听的目光流连在路边橱窗里光怪陆离的商品上,或是被远处天边变幻莫测的云彩吸引。
他并未注意到,在他视线移开、专注于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彩时,身侧的林观溟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转瞬即逝。
随即,那点笑意便隐没在平静的面容下,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江岸的轮廓,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穿过车水马龙、霓虹初上的繁华街道,鼎沸的人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湿润的、带着江水特有微腥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充盈了感官。
视野骤然开阔,清澈的江水在夕阳最后的熔金锻造下,流淌成一条宽阔无垠、波光粼粼的璀璨缎带,温柔地环抱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疲惫。
风一下大了许多,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林屿听额前的碎发不住地扫过眉骨,带来轻微的痒意。
他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头发,长长地、舒爽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最后一丝火锅带来的燥热也被这江风彻底涤荡干净,只剩下通体的清凉与开阔。
“舒服吧?”林观溟的声音在猎猎江风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他已率先走到了江边的栏杆旁,双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江心一艘拖着长长水痕的货轮。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流动的金边,连随风拂动的发梢都跳动着细碎的金光。
那姿态闲适而放松,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嗯!”林屿听点头,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伏在栏杆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向对岸起伏的楼群剪影,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壮阔而温柔的金红与橘粉。
江风掠过水面,吹起细碎的波纹,将那些璀璨的光斑揉碎、聚拢,又再次揉碎,像撒了一江流动的碎金。
“比闷在家里强多了。”林屿听由衷地感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林观溟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货轮。
一种舒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被这宏大景象所包容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高一……还适应吗?” 话题自然得如同拂过水面的风。
“还行,”林屿听想了想,手指扣着栏杆上的漆皮,“就是好像时间突然变快了,要学的东西也多,有时候练完功再写作业,会觉得……嗯,有点累。”
他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苦恼。
“累?”林观溟微微侧过身,面朝着他,江风将他额前的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神,“才高一,基础固然重要,但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他的语气很平常,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属于学长的关切,“弦绷得太紧,会断的。该放松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挺好。”
这话似乎触动了林屿听,他难得地打开了话匣,不再是简单的“还行”、“挺好”。
他开始说起京剧练习的疲惫和满足感。林观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是关心或鼓励。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在江风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沉稳可靠。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落了些微尘的栏杆上虚划着。
夕阳一点点沉没,天际的瑰丽色彩渐渐被深邃的靛蓝所取代。
城市的灯火次第点亮,在对岸的楼宇间连缀成璀璨的星河,倒映在暗沉的江面上,随着水波摇曳生姿。
林屿听讲得投入,林观溟听得专注。时间在晚风与灯影中悄然滑过。
直到林屿听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啊……抱歉林观溟,我是不是讲太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
“没有。”林观溟收回点在栏杆上的手指,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能听你讲这些,挺好。”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目光坦然地迎上林屿听有些躲闪的视线,“时间差不多了。带你去个地方。”
林观溟抬眼看了看彻底暗下来的天幕。
“嗯?”林屿听疑惑地看向他。
林观溟没直接回答,只是唇角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
他转身,朝着远离江岸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跟我来。”
林屿听带着几分好奇和莫名的信任,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林观溟带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江边公园旁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临江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前。
楼宇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外墙爬着些许暗绿的藤蔓痕迹,透着一股被时光浸润的陈旧感。
“这是……?”林屿听仰头看着这栋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建筑。
“我祖父母的老房子,小时候寒暑假常在这里住。后来搬了新家,这里就空着了,偶尔回来看看。”
林观溟言简意赅地解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借着单元门口那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准确地挑出一把,插进有些锈蚀的单元门锁孔里。
“嘎吱”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潮湿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昏暗,勉强照亮脚下磨损的水泥台阶。
林观溟走在前面,林屿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有种奇异的静谧感。
一直爬到顶层六楼,林观溟才停下,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深绿色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