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全班一派人声鼎沸的景象,有的人书背得摇头晃脑却不知所云,有的人浑水摸鱼以书掩面窃窃私语,有的人坐得笔直高声朗诵仿若入天人合一。我正和宋弈杰头挨着头八卦咱们班物化生老师私底下办补习班,到底因此赚了多少钱,据说物理老师在县城买的房子就不下两三套。
宋弈杰翘起的一缕刘海偶尔轻扫我的额角,令我心里小鹿乱撞心猿意马之时,突然教室南边的推拉窗被“嘭”的一声打开,窗页狠狠撞击在窗框上发出震耳的巨响,整个班级像被按下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闭上嘴巴齐刷刷朝发出响动的方向望去。
只见我的潘潘正在和他的新前桌刘楚洋吵架。
刘楚洋起身,粗暴的把推拉窗猛地关上,嘴里吼着:“我说别开窗你听不懂吗?”
潘潘毫不示弱,同样站起身,再次“嘭”的一把把窗户推开:“班里味道那么大,开个窗通风怎么了?大春天的,你这么怕冷,不会是肾虚吧?”
犀利的言辞,很潘潘的风格,只可惜他没有刘楚洋高,气势不免还是矮了一截。刘楚洋瞪着潘潘,双眼喷火,懒得废话,再次伸手把窗户粗暴的关上。潘潘不依不饶,一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退却,准备再次把窗户推开,却被刘楚洋一把抵住窗玻璃。
牙尖嘴利的潘潘继续机关枪一般的输出:“不会真给我说中了,你就是肾虚是吧?那你还待在班里干嘛,赶紧回家滚回被子里捂着发发汗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毛病治好......”
潘潘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因为恼羞成怒的刘楚洋给了他一拳,潘潘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潘潘先是呆了一瞬,随后眼眶立马红了,脸上写满“这人怎么说不过就动手真是个原始人”的震惊,潘潘气得夺门而出,临走之前把教室那扇厚重的大铁门猛地一摔,摔得整个楼层都震了一下。
我见状,坐不住了,蹭的站起来,急吼吼的抬脚就想要去追我的潘潘。一旁看呆了的李羡君这时候回过神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裤腰带就给我按回座位上。
我皱眉斥骂他:“你干嘛?闲的没事干就去背英语单词。”
李羡君继续死死拉着我裤带,耐着性子跟我解释:“他们动静闹得这么大,班主任肯定很快就要来了,你现在跑出去不是找死吗?”
我不想听李羡君废话,拍开他的手正欲再次起身时,教室门口老班的身影像经验老道的猎犬一样,闻着味就过来了。眼看着老班像断案的青天大老爷在那询问潘潘周边同学情况。我心里虽然担心,但还是强忍住急躁,满心不耐烦的等下课铃响。
我一边焦躁地抖着腿一边等早读课结束,终于等到下课铃略显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我的腿早已抖麻。我第一时间冲出教室,脑子里检索着潘潘可能会去的几个地点。
还没冲出教学楼的我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班长紧随我之后冲出教室,她远远的冲着我示意,表示我俩分头去找。我对班长点点头,往校园南边跑去。凭我对潘潘的了解,他现在大概只想待在一个平日去的多又清净的地方,只能是学校后园的仁德亭,于是我笔直的朝着仁德亭的方向奔去。
早读刚结束的清晨的空气,浸透了凉意,初升的太阳透过春日刚刚冒芽的稀疏树梢,将橙色的阳光零零碎碎散落在环绕后园的碧湖上,春风吹皱了湖水,湖面闪烁着碎金子般的光亮。古旧仁德亭前,苔痕斑驳的石拱桥边,一株年老的悬铃木旁逸的枝杈上,吐绿的枝头正舒展着一片片婴儿般幼嫩的掌状新叶。一丛新叶的掩映下,潘潘就坐在石拱桥的石雕栏杆上,望着桥洞下潺潺的溪流出神,很有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看见潘潘在那枯坐很久的样子,看上去人平静了许多,大约是已经没什么大碍,心神稍定。于是就远远的边喊他的名字边加快脚步跑向他,
潘潘听见我的声音,缓缓回过神,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潘潘身边蹲下来一手抓过他的手,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看上去早起就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潘潘则看着我一脸“你来啦”的表情,眼睛鬼精鬼精的神采还存在着。他的手凉透了,春天的清早虽然没有冬天那么刺骨的寒,但还是很容易把人冻感冒。
我一边嘴里说着“你果然在这里,手这么凉。”一边拉住潘潘准备让他和我回去,岂料潘潘雕像似的纹丝未动,他拍拍他身旁的空位,示意我坐过去陪他说说话。我拗不过潘潘,只好继续搓着他的手坐过去陪潘潘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整件事的情况大概就是潘潘早上跑完步,浑身上下正热得难受,结果刘楚洋不让他开窗透气,潘潘那会急火攻心就和刘楚洋吵起来了,否则以潘潘的性子,也不是轻易与别人起争执的主儿。
正聊着,班长也找了过来,在我们两个的合力劝说拉扯下,潘潘终于被劝动,在第一节课上课前和我们一起回了教室。
最终,班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她找老班讲了个清楚,班主任罚刘楚洋在教室后面站一天,再把他发配到最后一排坐着去,还是之前那个最后一组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刘楚洋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罚站的时候,我克制不住自己,扭过头看了他几眼。
刘楚洋察觉到我在看他,什么回应也不给,甩出一副很冷漠的样子,仿佛从未认识过我一般。我默默叹了口气,没再关注过这家伙。
大课间。我看潘潘的心情依旧不是很好的样子,就主动跑到潘潘座位前拉他去外面散散心。
四月柳絮纷飞,男寝门口的柳絮随风卷起,结成一团团灰色棉花般蓬松的球体,堆在墙角,铺满湖面。我家住街道,柳树并不多见,自然也就没有体验过春天稍稍张嘴柳絮飞满嘴的苦恼。
学校很多师生都被春日飞扬的柳絮扰得苦不堪言,我却觉得满城飞絮像四月飞雪,别有一番意境。所以我是带着满心欢喜的心情拽着潘潘去东边操场旁的水杉林里看柳絮的,我跟他以一个相当舒服的姿势,靠在当初体育加试水杉林旁的小池塘边的木制栏杆上。林中有轻风拂面,空气中布满花香,泥土,青草和水杉树独有的气息。漫天飞舞的柳絮像追逐打闹的白色精灵;像脱去厚重冬衣,终于自由了的轻雪。一团团柔软的柳絮在水杉林隙间穿行,或撞碎在杉树笔直的树干上,或轻柔的我们耳畔掠过,留下一阵心痒难耐的触感。
我们站在风里,像站在捉摸不透的时光洪流中。我和潘潘看得有些呆了,眼前景象让人放松又略带物哀之感,真的很让人想感叹“飞絮飞花何处是”。潘潘的眼睛肉眼可见的灵动起来,看上去坏心情已经跑了大半,接下来他就蹦蹦跳跳欢欣雀跃的跟我讲起了他最喜欢的词人纳兰容若,讲他最喜欢容若的那几首词。我看潘潘一脸小孩子的童真模样,觉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也未尝不可。
也许是受了潘潘的影响,我也喜欢写起了日记,这个习惯从和小呆宋弈杰分开的时候就有了,一直保持到现在,偶尔拿出来翻看时,才发觉鸡零狗碎大大小小的事也记录了不少。
只不过我和潘潘不同的是,他记录的是日常琐事,或是给自己学习上加油打气的鼓励话语,我记录的则全是和宋弈杰有关的点点滴滴,整个本子颠过来倒过去字里行间都只写满他一个人的名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