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我过得最难熬的一个春天。
明明看见春花烂漫总是会令人身心愉悦的,可近日我不论是看花开还是看水流,都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飘荡在空气中。校门后的林荫道旁,黑铁栏杆上攀着的粉色蔷薇正值盛放时期,深绿花丛中飘出幽微的冷香,闻之令人心神清明。
只是我站在瀑布般的蔷薇花丛下细嗅花香时,眼前仿佛不受控制般,飘荡着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像无意撞到一根细小的蜘蛛丝,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伸手却总是捕捉不到它的踪迹,于是它就这样缠绕在你身上,若有若无的存在着。
上学期和宋弈杰同桌时坐过的那张桌子,是我在调座前抢下来的唯一物件。老班的规矩,调座位动人不动桌。我却趁着场面混乱眼疾手快把这个桌子保了下来。它的新主人看见我在拖他桌子的时候满腹狐疑,问我大费周章拖这个笨重东西干嘛。
我气喘吁吁拖着白铁桌子吱呀作响,白了那个人一眼,说:“我有恋物癖,不行啊?”
那个同学只好闭了嘴帮着我一起把桌子挪动好。只是我没想到这张桌子会陪着我以后的每一次调座位一直走下去,直到毕业才迫使我和它分离。
新同桌魏志诚跟我不温不火的,我本就是个无趣又死板的人,他虽有心找我聊天,但不论起了个什么话头,我们两个最终都会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所以他和我,显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左边那位爷,则是跟谁讲话都一副漫不经心,浮于表面的样子。平日里瞧见刘楚洋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谁找他搭话他都是一副睡眼惺忪提不起神的死相。
这可把坐在我们俩中间嘴闲不住爱讲话的魏志诚憋坏了,好在前桌有一个宋弈杰和他是一路货色,他们俩搭上线后,魏志诚像找到组织般,成天和宋弈杰叽里呱啦天南海北不分上课下课聊个没完。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氛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的。
不过在魏志诚眼中与人较显疏离的刘楚洋,私底下同他交流最多的人竟然是……同样话少的我,因为这位校霸爱跟我传纸条……
大约是刘楚洋偷眼瞧见过几次我传纸条给宋奕杰。我这个平日对他态度冷冷淡淡的人,总是在和前桌的宋弈杰传完纸条后,捧着皱巴巴的纸条当宝贝一样左看右看,还一副嘴角含笑的傻样。他便猜测传纸条这种沟通方式我一定不会拒绝。
于是刘楚洋起了兴致,撕下一页草稿纸,刷刷写了几个字就把稿纸揉成团,一个抬手,纸团便精准地投到了我笔袋里。突然收到刘楚洋的纸条,我虽疑惑,但还是拿起来,展开一看,
是他奚落我的话:你是不是有语言障碍?没法正常跟人开口说话。
我强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回:不是。
纸条丢回刘楚洋手中,他满怀期待的打开,结果看见我就写了这样简简单单两个字,心里的不满都写到了脸上。刘楚洋眉头一皱,竟然选择直接伸手,从魏志诚背后绕过,一把揪住我肩膀位置的衣料重重一扯。我没有丝毫防备的心理,整个人身子一歪,差点被刘楚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把拽倒。
他脸色阴沉,有些凶恶的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话:“你是有语言障碍,不会正常说话吗?!”
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迷茫的抬眼看刘楚洋,瞧见他脸上隐有怒色,眼睛发红,甚至还带着点不甘的意味。莫名其妙!
我被刘楚洋整的也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身体乱窜,顾不得他什么校霸身份的恐吓了,奋力拍开他的手,像是给了他的手一巴掌。
我怒视着他:“没有,满意了吗。”
听到我终于开口和他说话,刘楚洋竟然转怒为喜,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用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眼神看我:“这才差不多,嘴巴的作用也不止是用来吃饭接吻的。”
神经!我愤怒的剜了他一眼,扭过头不想再看见他这个人了。坐在中间的魏志诚被我和刘楚洋突然爆发又突然熄灭的战火吓懵了,好半天都没搞清楚状况。前桌三个以为他们后桌在吵架,纷纷扭头偷眼看看是什么情况。
原以为如此便能消停一会,没想到我刚把头转向另一边,身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退,就察到觉背后有一只的手又揪上了我的衣领。
刘楚洋的声音听上去心情颇好的样子:“你是不是非常讨厌我?”
我再次拍开他的手,恶狠狠的撕下一张草稿纸写了句话丢他桌上:你什么星座?
虽然这个时候这个问题有些无厘头,但确实是我目前最好奇的事。这样不依不饶的性格,到底是哪个星座能干得出这种事。
刘楚洋回:狮子。怎么又传起纸条了?
我恍然,原来如此,是狮子座,同样是狮子座的大乔怎么没能像他这样咄咄逼人,讨人嫌。
我回:单纯不爱说话。
刘楚洋: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扶额,这个人真的穷追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跟他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明明三分钟前我们两个还眼红耳赤的要打架的样子。纸条被丢掉之前,我多看了一眼这位爷写的字,四仰八叉像是横着走路的螃蟹将军,但意外的写得很好看,甩宋弈杰那手丑字十万八千里。
文理分科后班里走掉十多个人,又转进不少新同学来。这一进一出,女生的数量和先前持平,还是不多不少的十三个。八班原本的氛围并没有因为新同学的到来而改变,晚自习前照旧是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
原野走后,我有心想把我眼下的苦闷找他诉说,可是喜欢男生这件事,说出来怎样都挺骇人听闻,我也不敢确定我和原野说了他会不会戴有色眼镜看我,不如让这个秘密烂在自己肚子里,不让旁人知晓。天气日渐回暖,很快就暖到站在太阳底下稍微一晒就微微出汗的程度,春天是真正的来了。
课余时间潘潘陪着我的次数多了起来,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我觉得我特别需要人陪。即使有人陪在我身边,心里却还是觉得空了好一大块,别人怎么陪都填不满。
潘潘日记里写了他有个红颜知己,是从小学一路走来陪他到初中毕业的,现在在一中读书。前两天还特意过来看他,给他捎了一大包零食。潘潘问我有没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时,我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周敏,就和潘潘简单说了说我和她之间的事。原本周敏也算是我的红颜知己,可说到底如今我和她已经形同陌路,回不到最初了。红颜知己什么的,也许早就和我在路途中走丢了吧?
不过看着潘潘眉飞色舞夸着他另一个至交的时候,我还是不免有些吃味。好在现在是我和潘潘成天呆在一块,霸占着他的时间,也算是我小胜一筹吧。
闲逛时,我跟潘潘发现男生寝室那回形宿舍楼围出来的院落里,有几棵玉兰树开花了。
那玉兰开得极繁盛,远看一树繁花像停满树梢的白鸽,凑近看每片玉兰花瓣盛满了暖洋洋的春光,每朵玉兰蒸腾出清澈的芬芳,是独属于春日的喧嚣热闹。站在树下,玉兰花香落满肩头,轻易便将人?透,给人以醒神和沉醉之感。
晚上拉着潘潘再去看花时,挂在玉兰树梢上的月亮逸出一轮如水的月华,清冷的明月点缀在一树花丛中央,似乎给每朵玉兰镀上一层银边,更洗去花瓣上白日落满的扬尘。是不同于日光下的另一副景象。我跟潘潘爱惨了这几棵玉兰,有事没事就跑来看几眼,直到花期结束,落花满地才罢休。自那晚起,我才知晓我最爱的季节就是春天,不仅爱这个季节的月夜风花,更喜爱陪我一起赏景评花的人。
这次调座位,我和潘潘都很不幸的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只不过我坐第三组最后一排,潘潘是第一组最后一排,隔的还挺远。他前桌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是朱武林。朱武林如今是体育委员,老班开学之初因为班干人手不齐,就安排他周五这天管纪律。
朱武林这个人,得了点权力,就颇为目中无人,辫子翘得老高。第一次见他时,我看他眯眯眼笑得猥琐的样子就觉得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潘潘同样不喜欢他。所以晚自习闲下来,控制不住交谈欲的我和潘潘传起了纸条,互相诉说着朱武林这个家伙不讲卫生,做了哪些糗事,如何如何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