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分科的日子逐渐逼近，元旦节放假回家，我想来想去决定遵从本心，鼓起勇气，拉着爸妈坐到家里的老木餐桌旁开了个小型座谈会，袒露了我想学文科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我想象中犹如投下原子弹般家里鸡飞狗跳，爸妈激烈反对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他们反而是冷静且带着几分安慰的感觉帮着分析了我当下的学习情况：日渐下滑的数学和物理成绩；转头再看看每次周考，我政史地取得的还不错的分数，商议一番之后一致认为我去学文科也未尝不可。
而且S中高一文科班有位教历史的王老师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如果我真想学文科老爸老妈他们说可以试着托关系看看能不能把我送进好一点的班。
另一头，老班也许是未卜先知，也许是嗅觉灵敏，更或许是和我爸妈有暗中联络，元旦假期刚一结束，迎头碰见他时，他就给我下了个通知，要把我爸请去办公室喝茶，他们讨论的就是关于我分科的事情。
老班力劝我爸让我学理科。经过我老爸的转述得知老班的态度后我其实有些诧异，毕竟他平时看起来不是很喜欢我的样子，我去学文科他不正好眼不见心不烦吗，干嘛劝我留下来。
而且他给出的理由无非也是男孩子学理科将来好找工作，S中理科师资力量更强，分科后我的成绩还是很有进步空间这种说服力不强的理由。
我的几个好朋友除了原野，班长和潘潘都义无反顾选的理科。问了一圈已经非常熟悉的人，不少都选择继续留在八班，见此情形我又犹豫了。
依我的性子来看，如果换了一个环境我可能得重新花很多时间适应。而且一想到分科，我嘴上不说，心里最深处一直有一个人的名字时不时蹦出来干扰我的判断。如果我去了文科班，很难再见到这个人的面，会不会很想念他？
于是乎，我在分科志愿单发到手中，还是妥协般填了理科。这样爸妈那边也不再纠结了，老班那边也顺了心意，除了我的意愿被轻轻的忽略，其他人什么都好。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后文理分科就算彻底落下帷幕，下学期原野、过梦瑶和周璐他们几个同我相熟的一行人都会转去文科班，今后我们之间的接触可能会少很多很多。
填完分科志愿后原野不止一次的跑来我座位边说他舍不得我，舍不得我们三人小团体就此分散。我知道他是个感性又孤僻的人，其实看他离开八班我也很不好受。我还记得原野说画黑板报见我靠近打招呼那一幕，觉得我看上去既傻乎乎的又冒犯。我们相处的时间虽只有短短半年，但建立的情谊却足够牢靠。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完满，总有面对岔路和别离的时刻，我也只能忍下心里的不舍，拍着原野的肩，安慰着答应他没事就去文科班那串门，会常常去看他的。
日子在枯燥的周考月考期末考中悄然流逝，我的成绩还是不温不火，每次都有进步，但每次都只不过前进一两名。落在我急于求成的爸妈眼中，那就是原地踏步，没有丝毫长进。尽管爸妈对我的态度算不上好，但接下来这个寒假呆在家里的日子我却没有觉得特别难熬。每天晚上作业写烦了时候我都会趴在写字桌上摸出宋弈杰给我的手串和手套端详良久。
特别是这个手串，一眼看去就知道的确是宋弈杰从不离身的物件。穿引珠子的绳子已经严重褪色，原本什么颜色已经辨认不出，如今只呈现出来老旧的暗紫色。绳子拧成的丝线发毛严重，频繁的脱摘估计随时都会有绳子断裂的风险。
绳结活扣处也很僵，显然是长时间没有松动过，大约宋奕杰洗澡睡觉都不曾把它摘下来过。当然最不能忽视的还是它的气味，一股存在感很强的柔和中药味。
宋弈杰身上常年一股薰衣草金纺的香味，这个他和我说过，无非就是他爱臭美，要求他妈妈每次洗完衣服必用金纺再泡过一遍。
实际上抛开衣物柔顺剂的因素，这股闻起来像淡淡的药罐子般的气味，才是宋奕杰本人真真正正的味道。我会知道这个这倒不是因为我变态刻意偷偷摸摸去闻别人身上的味道，而是我生来嗅觉比较敏锐，靠我近一些的人身上什么体味我稍稍一闻就能分辨个大概。
比如潘潘身上的气味有些像圆珠笔的油墨味，原野是薄荷青草那种清爽的气息，小呆身上有种像棉花糖那般甜甜的气味。班长身上味道虽然平日里被沐浴露洗发水的气味掩盖，但和她相处久了我还是分辨出她原本的味道：是种类似田边小野花那样微弱且自由的香气。
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周小荣爱从背后蒙住我的眼睛，傻乎乎的玩猜猜我是谁。尽管他从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但是我鼻子动了动，闻出他身上特有的竹子剖开还带点泥土般的气息，就知道来人是他。
刚认识宋奕杰的时候，我的幻想中，他这种星月中学出来的人经历过水深火热，身上大约是炭火烤过般的味道，结果他闻起来是这种苦苦的药感，和他表面看上去嘻嘻哈哈的样子还蛮有反差感的。
在桌子上趴累了的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浓到化不开的夜色，外面冷风呼啸，将家门口的香樟树吹的左摇右摆，树梢时常刮蹭到我面前的窗户玻璃，发出阵阵牙酸的声音。
很快我就又老僧入定般发着呆，宋弈杰这个人，真的是非常典型的天秤座，心软，颜值高，表面善于社交，选择困难症晚期，之前和他一起去食堂让他选个口香糖口味他都没法决择。可惜和天称最适配的星座是双子而不是双鱼，难怪宋弈杰认识尤若雅之后他们两关系那么好，班里好多人还传他们俩在谈恋爱的八卦……
不记得从哪听说过，双鱼配天秤好像确实是很糟糕的组合。糟糕也是天秤的问题吧，明明双鱼这么温柔，据说天秤男很花心......不对，我想这些干嘛。我稍稍回神，手里的手串被我攥得热乎乎的，我脸上挂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傻笑，心里对开学，对与某人的久别重逢充满了莫名的期待。
可惜开学带给我的不是久别重逢的欣喜，而是当头棒喝般的打击，原因是我们又要调座位了。
想来按照老班的脾性，其实这个座位早就该调了。自从上学期调座位到宋弈杰旁边后，我和他竟然已经同桌好几个月，其间老班一次座位都没调过。和宋奕杰同桌后我的表现也没有刚开学时那么好，被老班点名批评过好多次，当时老班也没想着把我们这两个不安分的调开，还挺匪夷所思的。
晚自习前开开心心跑进教室，当一群人围在东边墙上的黑板旁看张贴的新座位表，我原本因为开学和朋友们重逢而雀跃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似乎一脚踏空般，像是从阳光明媚的阳春三月一下坠入了数九寒冰的无尽严冬。
其实新的座位表上宋弈杰的名字和我的挨得非常近，他就坐我前面。宋弈杰挤到最前面看到老班这样的安排还在那傻乎乎的乐呵，费力挤出来拍着我肩膀说我们两个熟人能坐前后桌挺好的。
我在人群外围浑身冰冷，脚步发软感觉有些站不稳。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傻子，只要不是同桌，哪怕坐前后桌，我也很难再有一丝一毫好的态度给你了。
实际上，如果不是同桌打破了我和宋奕杰之间的社交距离，创造了如此便利的条件，让我和他能够随时随地的搞一些暧昧不明的举动，我跟他，大抵不会走到现在这个程度的吧。
调完座位的那晚，晚自习前我一直不想回到新的座位上，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在走廊上吹冷风。我想起和宋奕杰同桌的第一个晚上，坐在座位上的我心里满是苦恼，觉得老班安排这么个闹腾的人在我旁边不是耽误我学习吗，当时恨不得冲进办公室让老班立马把我跟他调开。
结果现在真的调开了，我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春天将至未至，晚风还是非常的刺骨，今夜明明天空万里无云，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下雨。被寒冷一点点浸透到骨子里的我脑袋却越发清明。我被迫承认了一个我一直在躲避不敢直面的事实：我喜欢宋奕杰，或者，是暗恋。
是在什么时候动心的呢？也许滴水成冰的日子里他脱下手套递给我的那刻，也许是在他第一次掰苹果冲着我傻笑的时候，或许更早，在我第一眼正视他被惊艳到的那个瞬间。
很久之前我以为，喜欢男生这件事是最令我难以启齿的隐秘。现在我才意识到，喜欢宋弈杰这件事才是最令我难以言说的秘密。
毕竟初中遇到李小凡那会，我心里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我对这个人感觉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甚至于初遇乔森林时，我也很难说没有动过同样的念头。但那时我和他们刚接触就没有再继续，令我尚且能够自处，有法子自我排解。
但是宋弈杰这次不同，前几次我很理智的规避了他们带来的影响，这次我走的太深入，深陷其中，大约很难走出来了。我的书包夹层里，放满了我和宋奕杰传过的厚厚一沓纸条。其实从他和我传的第一张纸条开始，我都仔细的留存了下来，直至我和他同桌后的每一张纸条。它们完成使命后我都把它们展开抚平认认真真的叠放好，私底下不知道一张张翻阅过多少次，很难说做这些的我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