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书案上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老旧座机,虽然现在已经几乎用不到了,但爸妈至今还没有丢弃它。那是一个有着廉价的大红色塑料外壳的座机,在那个连按键手机都不很普及的时代,家里的座机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通讯工具,经常有人拨打我们家的电话,隔三差五地它就会滴嘟嘟响着,接起来一般都是某些亲戚找我爸妈有什么事情。
后来慢慢的,按键手机变得几乎人手一部的时候,老座机也就日渐沉寂了下去。只有一个五年级时转学去了嘉兴的女同学,她不知从哪搞来了我家的号码,偶尔会通过这个座机给我打几个电话,同我讲讲她在大城市的所见所闻。现在这台破落座机已经哑巴很久很久了,此刻的它在我眼中却有点救命稻草的感觉。
因为今天是中考分数公布的日子,苦熬了好几天的我现在就是靠着这台老座机拨打专线查询分数。心里势在必得的感觉是一点也没有,我短暂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刻,拨打电话按按键的手指都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手心满是汗水,嗓子里有种干到冒烟的感觉。
接通电话后我按照对面指示按了几个数字,对面就告知我考试成绩正在查询中。我忐忑不安的听着那头查询的电子忙音,一想到很快我的中考成绩就要揭晓,当时的心情简直比死刑犯等待宣判还要难熬。
对面的电子女音很快就播报了一句查询完毕,缓慢地报出总成绩675分的字眼时,我的脑海轰得一下炸开,脸色刷得一下变得煞白,,整个身子一瞬间冷透,拿着听筒的手险些握不住东西。电子音后面播报的各科单项分数,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数字:675。
这还是加上了体育加试和理化实验额外45分的结果。这是我初二至今大大小小的考试中,考得最差的一次。我不知道怎么和满怀期望的父母说出这个结果,我也不知道我期待已久的未来将会被改写成什么不可预想的样子,我只知道这个算得上人生重要节点的战役中,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也许是考试当时受到了些许干扰,也许是我心理素质太差。我此刻仿佛看见了坐在考场上那个表面面无表情看似镇定,其实心里慌到失控眼睛模糊的我;做题时脑子一团浆糊迟迟进入不了状态的我;考完试心情低落不肯跟任何人说话,那两天晚上整夜失眠的我。
其实我会考出这个分数,也许不是没有预兆没有原因的吧?无意识间,呆愣在原地良久的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出血腥味来,疼痛才令我找回了一缕自己的游魂。
木已成舟,现在伤感得分太低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结合往年的分数线以及录取情况来看,我这个分数拿到S城中学给我们学校的十个定向名额的其中之一,机会还是很大的。去S城中学我到底还有没有希望,得立马咨询班主任心里才有数。
我现在急切的想找班主任谈谈,却忘记把班主任电话号码记到哪个本子上了。爸妈看见我在座机前呆了许久也都从后厅凑过来等沉默的我发话。我强压住心底的五味杂陈,把分数告诉了他们。
在听到675这个数字时候他们一下子炸了锅,仿佛天都塌了,爸妈认定了我这个分数是进不了S城中学,顿时吵得不可开交,觉得是我不够努力,我爸甚至问出了你平时的成绩是不是抄的这样的话来刺我的心。
我在一边默然看着父母面红耳赤的怒骂着我,感觉烦躁又无助。这个时候语文老师开着车从学校方向驶来,在我们家附近放缓了速度。看到我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样子,他特意在我家门口停了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向我招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中考考了多少分。
我有点难为情地开口说了分数,声音细如蚊呐,眼睛低垂,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看他。
我妈则赶紧跑过来把我挤到一边,弯着腰满脸焦急的问语文老师:“钱老师,我们家这孩子考的这个分数还有上S城中学的希望吗?”
语文老师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平和,尽量安抚着我妈:“考这个分数确实不是这个孩子平时该有的水平,但他这个分也不低了。如果连他都没把握上S城中学,我们学校就没几个学生能上了。”
如果他都不能,那我们班或者学校就没有几个学生能了......以往,我也曾听到过其他老师给我类似的肯定。
第一次是在小学六年级的家长会,那时我爸妈都在外打工,是外婆来来参加我的家长会,那时的我也是班级第一宝座的常客,还是学校红领巾广播站的播音员,六一儿童节联欢会的节目主持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我的名字在小镇居众中也算耳熟能详。任何家长来参加我的家长会都会觉得面上有光。
但我外婆不太了解我在学校的事迹,只是凭借她的老观念,略显局促地问我们数学老师她这外孙能不能考上初中,别连学都上不了云云。
那个平日对我们很严肃的教数学的小老头满眼都是对我的赞许,拉着我听力不好的外婆的手反复说着:“如果你们家这外孙都考不上初中,那我们班就没有学生能考得上了。”
上初中后,学校爱在每次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后开家长会,我还记得初三最后那次家长会是我爸来参加的。
他找到班主任也问了和我外婆当年差不多的问题:问我能不能考上S城中学。
我仍记得班主任那时候眼角都笑出了很多皱纹,口气里全是笃定:“你们家孩子要是考不上S城中学,那我们学校就没几个能考得上的。”
现在,之前的所有的信誓旦旦都变成了血淋淋诅咒反噬到我身上,我觉得自己不争气极了,心理素质怎会这样的差,明明手拿把掐的考试,结果考成这个样子,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的我实在没有什么脸面没有什么理由去找班主任咨询,只为求得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因此我掐灭了给班主任打电话的念头,送走语文老师后转身跑回卧室把自己反锁起来。
病急乱投医的我妈拉了路边一个算命的瞎子,让他算我今后的学业事业什么的。我觉得那老神棍显然没搞清楚我身上的复杂情况,冷眼看他手指在坐在我家客厅中央,掐了半天手指竟然说出了我现在气运正处在上升期,今后起码要走十年鸿运之类的鬼话。
我觉得真是无语极了。要是算命的这种顺着人心意说的瞎话都能信的话,那干脆人人都不要努力了,找个瞎子一算就等着走什么十年鸿运就是了。虽然我很是看不上那个算命的老神棍,但他的话像是一碗安神汤给了我妈极大的安抚,至此老妈脸上的惶恐才退去一些,录取通知书发下来前的日子才勉强维持住安定。
成绩出来后学校第二天就安排了我们回校填志愿。回校之后全年级的排名也自然而然地揭晓了,中考的年级第一既不可能是我,不过没有落到谭小瑞头上,竟然很意外的是我们班三年一次第一也没考过的蔡小茹。
周小敏年级第三,我年级第七。最让人大跌眼镜的还是谭小瑞,这次他只考到年级第十二,按照往年S城中学给我们学校的10个定向指标来看,谭小瑞甚至去S城中学的希望都没有。
其实他初三刚来我们班的时候,班里也曾传过一些有关他的流言,大概就是他以前其实是个流里流气的混混般的学生,学习成绩很烂,有天他偷骑了他爸的摩托车在马路上狂飙,不小心把一个学生撞成残废,在他家那片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他父母为此赔了不少钱,这让他原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后来他休学一年,分配到我们班。休学期间他脱胎换骨,再回学校时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变得谦卑有礼,勤奋好学。大约也是他脑袋瓜聪明,来我们班后经过苦读,他的成绩像坐火箭一样猛窜,和休学前相较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他中考失利,我没有心思上前安慰他什么,作为同样失利的小丑,我眼前的困境一点不见得比他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