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浔端着泡好的茶走出厨房，一出门就见池萧站在书架前，登时双手一抖，险些将茶杯打翻在地。

听到动静，池萧顺势转过头，视线落在唐浔身上。

此时此刻，唐浔不敢与池萧对视，微垂眼眸走过去，将托盘放到茶几上，说：“家里没有热水了，现烧的，久等了。”

“无妨。”池萧绕过茶几坐进沙发里，伸手接过唐浔递过来的茶杯，先凑到鼻间闻了闻，后抿嘴尝了口，评价道：“味道还行，不过照大红袍还是差点。”

“寒舍没有大红袍，萧总要是实在惦念，还是去茶楼吧。”说完，唐浔坐到右侧沙发上。

池萧轻晃茶杯，目光始终放在唐浔脸上，悠悠然道：“茶楼在津北呢，常言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唐副总这是要渴死我？”

闻言，唐浔眉头瞬间皱起，明明这人手里就端着他刚烧好的水，竟还要给他扣上这样一顶帽子，气得唐浔将茶壶往池萧身前一推，没好气地说：“这一整壶都是你的，如果这些还不够，唐某可以继续去烧，断不会让萧总渴死在我这。”

“这样自然是最好。”说罢，池萧微微后仰，贴到沙发背上，视线从唐浔脸上转回，投落到书架之上，后缓缓说道：“唐副总，我记得你之前说，这座小区有很多向日葵，但我方才一路进来，怎么一朵也没见着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被斜风砸到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唐浔喉结一滚，心慢慢悬起来，“我刚搬来这没多久，对这周边不算熟悉。你当时那么一问，我也就那么答了，现在看来是我弄错了。”

池萧将茶杯放回茶几，敦地一声发出闷响，后反问道：“是弄错了，还是弄混了？”

唐浔依旧垂着眸子，面对池萧抛来的这个问题，他没有应声。

池萧扭头看了眼唐浔，语速不紧不慢：“我看你书架上的那个滴胶做得不错，里面的向日葵是哪来的？”

唐浔的双手渐渐攥起，“买的。”

“哦，这样啊，看着挺眼熟的，我还以为……”

“向日葵都长一个样，看着眼熟也正常。”不等池萧说完，唐浔就打断道。

“哦，也是。”池萧点了几下头，似是被说服了。

唐浔缓缓舒出一口气，以为这关总算是过了。谁料，还没等他将心彻底放回肚子，池萧又开口了。

“那这个呢？”说着，池萧将一只手抬起，掌心向下张开，闪着银光的钥匙链微微摇晃，其中一头挂在池萧手指上，而另一头则嵌进了一颗鹅卵石中。

当初，唐浔为了不被池萧发现，自从去旁德上班后，他就把钥匙扣拆下来放在了滴胶后面，令他没想到的是，最终还是被池萧看到了。

“唐浔，所有的鹅卵石也都长一个样吗？”

自打重逢后，池萧很少直呼他姓名，唐浔也借着那一句句“唐副总”麻痹欺骗自己，他们就只是合作伙伴关系，过去种种不会影响现在分毫。

但是现在，罩在身前的挡箭牌撤去，此时此刻他面对的，不是旁德集团的总裁，亦不是晋芯的甲方，而是池萧，是那个分别后，令他思念与呼吸等长的人。

“说话，唐浔。”虽是在逼问，但池萧的语气却没了半分强势，比起说是逼迫，不如说是乞求。

面对这样的池萧，唐浔有些说不出重话，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呼——

客厅的窗户忽地被吹开，掺着凉意的风猛地吹来，唐浔不由打了个惊颤。

他愣愣地站起身，打算去关窗户，池萧却先一步把窗户关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视线一抬就能对上，但唐浔再次避开了：“那颗鹅卵石之前压箱底了，前段时间搬家刚翻出来。”

话音落下，池萧慢慢合上眼眸，半晌，他重新睁开，眼中染上几分冰冷：“是吗？既然如此，那该是不重要了，不如扔了吧。”

闻言，唐浔急忙走过去，伸手要去夺池萧手里的鹅卵石。

池萧轻巧避开，没让唐浔抓到，戏谑地反问：“怎么？还想继续压箱底？”

唐浔盯着鹅卵石，没有作答。

池萧并未善罢甘休，朝唐浔走近一步，继续追问：“既然当初那么厌恶，为何现在还要留着这些东西？”

“那是我的纪念品。”唐浔低低吐出一句。

“什么？”池萧似是没听清，又似是在确认。

唐浔重复道：“那是我第一次去紫城，想留个纪念。”

“所以，这只是一件旅游纪念品，是吗？”

“是。”

池萧冷笑一声，似是在自嘲。

“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说着，唐浔将手伸出。

池萧扫了眼唐浔的掌心，抓着鹅卵石的手收紧放松循环几次，最终，他手一抬将鹅卵石放在唐浔掌心。

鹅卵石上还残存池萧留下的温热，唐浔的手不由一颤，似是担心这丝悸动会暴露，唐浔赶紧合拢手掌要抽回手臂，谁知，池萧伸出的手并没有收回，反而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

接着，唐浔整个身形就忽地向前，最终停在与池萧仅有一拳相隔的地方。

池萧居高临下地看他，盯着他，唐浔心跳越来越快，他吞咽一口虚无，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平静如常。

“唐浔”如此僵持片刻，池萧终于缓缓开口，“虽然现在问你这个没什么意思，但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

说到这，池萧又停顿数秒，像是在做自我心理建设，“当初分手后，你可有后悔过？”

闻言，唐浔抬起头，对上池萧的目光，一如十年前那般，这人的眼里还是蓄着无尽的悲伤和期冀。

窗外的雨在玻璃上汇成水柱，汩汩向下流淌，洇湿每个被它触及的地方，唐浔移开视线，掌心的鹅卵石已快嵌进血肉，几息，他答道，语气比窗外的雨还冷：“没有。”

抓着唐浔的手仿若在瞬间卸了力，如偃旗息鼓的败兵，无需对方反抗，就自动溃散而去。

咔嚓，伴着一声屋门关合的声响，屋内再次只剩唐浔一人，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全身紧绷，并不多舒服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垂下头，接着整个人都蹲下去，他双膝着地，头埋进膝弯，眼中的泪簌簌而下，比窗外的雨还倾盆。

周一，经过周日一天的调整，唐浔此时看上去已如常，他如平时那般进入旁德，也如平时般进入池萧的办公室，进门见到池萧，也如往常般问了声“萧总好。”

而池萧则像没听见般，不仅没回应他，就是连头也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