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千牛卫连拉带拽地带进大皇子府,元伯还浑浑噩噩的。李业成被簇拥着进屋换洗,他则被扔在一旁的屋中严加看管。
【“麟辅?”】
【“麒麟颊骨?”】
元伯转而又担忧起对此毫不知情的李绍云,他脸色苍白,心下狂跳,按住胸口好久才堪堪好转,放下来时,方觉指尖颤抖。门扉不由分说被从外拉开。
朱红圆领袍,乌皮六合靴。
他在大皇子抬眼前将双手藏进袖口,于是李业成并没注意到任何不妥。百分百恢复到众人心目中形象的李业成带着沐浴后懒洋洋的神态,偏头示意元伯出来说话。
元伯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起身跟上。愣是做得一副看惯生死、波澜不惊的模样。如果不是精神透支、面色稍显蜡黄的话。
大皇子这会儿自内而外地燥热,已经走到院中,于篝火旁取来那祁王奉上的卷轴展开细瞧。“郎中可知祁王寻尔何事?”李业成的亲切自然的声音跳过精致的绢帛传来,好像只是某个平静午后的一场邂逅客套。元伯想了想,最终决定老老实实地回答:“臣不知。”试图以逸待劳。
那卷轴巨长,于是李业成将底部圆轴轻轻用脚踩住边缘,手则高抬卷另一端,抻直布幅。他兀自盯着面上瞧了一会儿,歪过头来示意元伯来看。
元伯犹豫一瞬,因为那语气和架势莫名地难以抗拒,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听从,而对方从来就没对他有恶意。到底是好奇担忧那落入敌手的把柄究竟为何,元伯暂且放弃细纠,绕过巨幅,走到大皇子身侧,欲抬眼查看。
步伐期间,一位千牛备身突然伸手拦了他一下,元伯脚下一顿。李业成注视着他的情况,轻飘飘地开口:“本宫听闻,郎中曾做军中副将。今日一见,竟是丝毫不显那锐利。”元伯明白过来,千牛卫是怕他突然发难、伤及大皇子。对此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元伯没什么起伏地解释:“多是做些文书工作罢了。”那千牛备身亦是从接触中断定他没什么功底,稍放下心地松开手,让了道。元伯这才绕过去,隔了老远就站定,与大皇子目光平行。
眼神一震。
“哦,”李业成闻言也转回头去继续看卷幅,一边还自顾自地感慨,“本宫就说嘛,当年太傅寻遍天下都没能根治儿子体弱的毛病,还以为勤王倒是本事大,还真找得神仙法子医好了你那小身板。”
巨长绢帛上,是幅等人身的画像。衮冕青衣九章纹,贯玉组缨剑镖头,一品大员的官服,白纱中单上,顶着一颗极其熟悉的面容。
甫一眼,元伯以为画的是自己。但转瞬他就清醒过来,一是他从未请人作画,二来他也不可能着此高官制服。仔细再瞧,元伯注意到更多细节。比如那眉宇,那神情,那面廓棱角,那背脊弧度,再比如,绢帛陈旧的痕迹,以及画幅侧边的落款——晋阳李督军赠。
元伯瞪圆双眼,募地反应过来,震惊到:“这是……太傅!”他临了到了,记起换一个称谓。
眉清目秀少星君,意气风发状元郎。
【
画上之人是少年得志的长孙太傅,作画的人是时年蛰居军府的当朝圣人。那会儿,长孙还只是个前途明亮的新科状元,前朝也不是与当今一致的官服制度。收到李虑深的赠画时,见多识广的长孙一来对其差强人意的画技嘴角抽搐,二来对这从未涉猎的服饰不明所以。李都尉行事作风一向豪爽惯了,只道:“前日朝上惊鸿一瞥,听尔论述,醍醐灌顶,相见恨晚。梦里所见卿着此身,余以为日后必当如此。不如作此为证,亦可纪念。”
长孙闻言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浑身戾气的军府都尉,以及其后半步那面色难掩僵硬的亲信长史。他重新瞧看那非常一般的画作,九旒青珠,九章齐集,就算在当下显得不伦不类,也能看得出设计其人的尊崇敬意。下凡星君的长孙微微一笑,心领神会,最终将画收下。主要是怕此画落入贼人手中,引发不测。不过后来顺利改元,果然官拜太傅的长孙也就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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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业成见元伯的反应如此,有些诧异:“怎么,你还不确定是谁?”元伯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眼睛仍死死盯着父亲的画像,目光逐渐湿润。他确实不知,因为太傅老来得子,他出生时父亲已是不惑之年,须眉皓然、沉稳内敛。而且元伯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更像母亲一些,周围亲眷也都这么说。所以他才敢顶着这张原装脸庞一路杀回长安。
大皇子问他,不然他以为御史大夫是怎么发觉他就是本该命丧当年的长孙嘉恒。元伯也无暇细纠大皇子是何时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期期艾艾道,以为是自己在春闱的表现暴露。
李业成闻言笑了。“本宫恐怕,非也。”他在画作与礼部郎中之间来回看过几遍,轻声道,“样貌确实不像。可……神比形似。”就像元伯甫一眼以为画上的人是自己一样,明明不像,可御史大夫初一见面,就回想起自己开始屈于人后的那一天。大皇子松开脚,侧了身,由着眼眶湿红的元郎中触及画幅、触及那早已天人两隔的至亲之人。“此画是祁王在大夫家里的暗格中搜出。连本宫这个太傅亲传弟子都没有这么久远的记录。”李业成语气中微微感慨,“瞧,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如果不是自己,那就是你的对手了。”
元伯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明白了自己所面临三番五次、四面八方的威胁,从根本上并不是来源于各方势力的角度刁钻,而是自己对自身过往痕迹的无知。武朵,御史大夫,韦王,祁王,大皇子……知晓他身份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接近圣人。这条路,该怎么往下走啊……
唰的一声。
“诶!”
在元伯反应不及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大皇子随手将那独一无二的画幅甩进了篝火。昏黄火焰逐渐吞噬向太傅的身影容颜。元伯下意识扑向前,想要抢救父亲于烈火。那动作之失智凶猛,令李业成挑眉,亲自伸手格挡住元伯的动作。
“你这是做甚?”大皇子抢过元伯的话头,先发制人,而后解释,“这是证据。”
元伯明白了他的用意,转过头久久地盯着那破碎不堪的回忆,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地涌出泪来。
收手背立的李业成听着身后压抑的啜泣,不知作何感想。片刻后,他语重心长道:“此世间已没有长孙太傅,亦不再有长孙嘉恒。如此,则元伯无忧。”
见此情形,听完全程的武朵也已是泪流满面。气氛所致,她推开藏身的门扉,走上前来。
又完成一天烧脑争斗的李业成闻声回头,正疲惫地舒气,看到她委屈巴巴的一张花脸,顿时愣住:“你这又哭做甚?”我这不是把人给救回来了吗?
武朵闻声落泪更甚,模模糊糊道:“我不难受了……我这回是激动的……太好了……安全了……”
跪趴在一边的元伯爬起来,情绪稍缓,见武朵走近,他一边抹着自己湿漉漉的脸庞,一边下意识留心细节:“’又’?’难受’?”
大皇子则洞悉了武朵的心理。白日刑部员外找到武朵时,她刚因首考不利而找他倾诉分析。他前脚安慰完表妹,后脚就奔向祁王府按住兄弟的意图。武朵一直担心他有着借刀杀勤王而对元伯不利的本意,所以一直留下,直到亲眼见到元伯毫发无伤地出现,再听完两人对话,才彻底放下心来。情绪甫一松懈,便气势磅礴,再难收敛。
李业成本就看出武朵的落选并非才华不足,而是流放身份所致。加之眼前长孙嘉恒亦是因他家破人亡,一生不得不隐姓埋名……李业成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心口无比熟练地狠狠揪紧,窒息一如既往地遏面而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和元伯比赛哭成泪人儿的武朵拥入怀中,轻拍着后背安抚。
对不起……依斐,对不起。
武朵只是抓着他的前襟,重复地呢喃:“还好有麟辅表兄在……幸亏是你……”
那无知无觉、浑然天成的依赖令他回想起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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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聚会时,小小的朵儿县主弄丢了她的布偶。众人四下寻找无果,准备放弃时,李业成找到了那和它主人淘得不相上下的胖兔子玩偶。看到他把玩偶带了回来,坐在国公臂膀上的武朵愣了一愣,突然哭得更大声了。这令李业成无措不解。但他很快明白过来。
只见朵儿县主挣动着要从国公怀里出来:“要业成哥哥……我要业成哥哥抱!”
在放松自豪地把还是团子一样的小表妹揽入怀中时,他抬眼看了下周身大人们。那些面容神色,李业成至今印象清晰。
武国公,父亲,窦氏,长孙,彼时只是军府长史的御史大夫,甚至尚未出头的大理寺丞……那么多人,笑眯眯地看他一个。
他们都说:“业成啊,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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