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郎中。”
一声阴恻恻的笑声打消了元伯去寻户部侍郎他们的计划。
元伯警惕又狐疑地转身,正对上好整以暇的祁王李吉鸢,登时一愣。他正是想为大皇子宴四方联合审理的进展与员外他们探讨一二,再与吏部郎中分析一下大、四两位皇子的禁足相继作废会对他们造成的影响。没想到当事主角之一这就主动找上门来。直觉在元伯背后渗出冷汗,但面上依旧是风平浪静在维系。“祁王。”元伯抬手一拜,风度翩翩,“不知殿下找元某何事?”
李吉鸢没急着回应,上上下下将元伯打量了一番。那轻蔑嗤笑又成竹在胸的眼神令元伯心下恶寒、顿觉不妙,可又没办法拒绝祁王明显是威胁的邀约。李吉鸢左右跟着十二卫的年轻将领,元伯在他们之间格格不入得像个被押送的犯人。
户部侍郎三人在远处面面相觑,都是有点忧心,还是吏部郎中先反应过来,轻轻杵了一下刑部员外,提醒他去问问武朵,另两人纷纷反应过来。三人一致认为此刻没了元伯的勤王府就像没了主心骨的软柿子,谁也靠不住。但也不是一点救也没有——还有武朵这个拐杖可以应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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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圣人下朝再次低调召见大理寺卿于书房密谈,“方才事已翻篇,现在只有尔与朕两人。朕要听实话。”
大理寺卿先恭敬一拜,慢条斯理地表达了朝上少卿所言亦是真言亮语的一番废话,在李虑深接近被耗尽耐心的前一秒,终于话锋一转:“臣以为此事本身并不复杂。”
李虑深一句催促没来得及出口,堵在喉头又咽了下去,他让寺卿展开说说。于是大理寺卿依言凑近跽坐,低声剖析:“勤王遇刺是不争事实。毒性发而猛、损极深,若是自导自演,这代价于以武封王的二皇子来说莫非太大了些吧。同样,大皇子投毒更是荒谬之谈,自府行凶无异于自投罗网。而所谓毒杀大皇子而误伤勤王,臣以为可能性也不大。”
他甫一停顿,圣人疑问:“如何讲?”大理寺卿意有所指地盯着李虑深,见其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斟酌着语言表达出来:“微臣拙见,勤王于大皇子而言,当有些不同。”他言尽于此,而李虑深恍然大悟,继而想通了大理寺卿对这起案件的真实判断,顿时头疼地抚眉叹气。他想起李绍云打小就难以掩饰的野心眼神,他也清楚李业成宽厚淡然的背影里必然有不少的烦忧。
勤王不会做出争抢大皇子酒水这种愚蠢又无意义的行为,大皇子坚决不会允许勤王在群臣面前对自己如此不敬。
“……”圣人严肃沉吟半晌,沙哑接上:“这么说,确实另有主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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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郎中,本王可有一物,愿与郎中共赏……”李吉鸢脚下一顿,未尽的话语也散在嘴边。
圆领朱袍、金饰腰带的李业成负手悠然逛在院内正中,祁王妃与满府侍从左右为难地围了他满圈,却在千牛卫将军等人的威慑眼神下,对这个不速之客无可奈何。
“四弟。”大皇子注意到门口动静,微笑转过身来,主动打了个不冷不热的招呼,却脚下未动半分,稳当得好像他才是这方府邸的真正主人。李吉鸢脸上一抽,一个深呼吸后才终于挤出像样的笑容,一边做着同样和睦的回应,一边试探:“大皇兄?稀客啊。”他路过时冷冷扫过府上侍卫,无声表达了一句:“没用的废物。”元伯见此情形,大懵特懵,一时间都忘了担心自己的处境,顺着侍卫推挤自己的力道就跟着跨进门内。
“皇兄所来何事?”李吉鸢觉得自己快要炸了,竟然有些难以维系一向引以为傲的面具,试图开门见山,速战速决。而李业成闻言笑意更甚,他反而不紧不慢,也凑近半步,侧头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为兄与尔谈些私事,还用这么多人在场吗?”李吉鸢闻言不明所以,但他莫名从李业成的语气中听出些商量的意思来,顿生愉悦,加之贴身护卫眼神示意予他勇气,便大手一挥,遣散府上众人。“皇兄?”他抬手示意周围抱手跨立的千牛卫。李业成只是一个抬眼,那群仗着有几分功力就眼高于顶的权贵子弟便纷纷行礼闪人,看得李吉鸢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千牛卫大将军只身未动,就像走到祁王两边的十二卫将士一样。元伯无处可去,就像白须将领侧后方那几个哆哆嗦嗦的幂篱女子一样。李吉鸢的视线早就对那些神秘女子打量了几个来回,没看出什么名堂。
见院中空旷下来,李业成示意白须将领,他自己则学着方才听到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给李吉鸢:“祁王,为兄府中可有美人,愿与四弟共赏。”千牛卫将军一个个摘下幂篱,元伯才发现,那都是被双手缚后的宫人。李吉鸢对上那一双双胆战心惊的眼眸,在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脸色一沉。
祁王不语,眼神幽幽地瞧向身旁心情不受任何影响的大皇子。李业成依旧背着手,依旧嘴角噙笑,看着那一排泫然欲泣的宫人等了一会儿,见李吉鸢没有回应,便转头道:“四弟可知她们是谁?”
李吉鸢顿了顿,冷冷道:“我如何知?”他料想这帮丫鬟也不敢供出他来,硬气得很。
李业成闻此不急也不恼,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缓步走到其中一人身后,双手轻轻按在那宫女的肩上。安抚性的动作,却引发一阵激烈过度的战栗和难以抑制的哭腔。大皇子耐心十足地等她重新平复下来,才对祁王开口。“都是在我府上知事多年的老人儿了,”他语气轻柔自然得好像在感慨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低头看了下时不时颤抖的宫女,“默—默—无—闻,兢—兢—业—业。”他的语气没变,却骤然冷却。手下侍女随着一字一顿地抽动。大皇子眼眸不冷不热地抬起来,直视祁王:“为兄也是才知道,这小娘子家里可是辛苦,上有久病双亲,下有遗腹侄表,同侪官司加身,亲家劳燕双飞。可怜呐,怪不得贵妃出手相救。”
李吉鸢的脸又黑了。这人竟胆敢透露与贵妃的联系,哼,看来是不想活,也不想让家人们活了。那宫女犹犹豫豫地盯着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因为大皇子的关系而不敢声张。祁王可不管她什么理由,正准备对那快吓晕过去的宫女施加眼神酷刑,就听李业成又道:“唉,只是贵妃到底身居后宫,难以施展,所以为兄顺水推舟了一把……”李吉鸢闻言微愣,下意识警惕地狐疑李业成的意思。
“……到底是什么官司刑人至此?”李业成又低下头对着宫女微笑,不再看祁王。“哦,原来是冤假错案呐,”他自问自答道,轻轻拍了拍宫女的肩膀,轻声细语,“小事而已。”轻飘飘的,一语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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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以为,比起主使为谁,大皇子在其中的作为更是要点。”
圣人觉得有理,点头示意大理寺卿继续。于是深思熟虑的老臣捋着胡子沉吟:“酒壶大概率和大皇子没有关系。引火烧身,必有渊源。”李虑深闻言也开始沉思,半晌后喃喃自语般地:“麟儿不想让朕查出真相、还他清白吗?”
大理寺卿又等了一会儿,见圣人没有后文,他便想了想,试探性地接道:“换句话说,大皇子不想让真凶通过大理寺和刑部、受到司法惩罚吗?”
李虑深闻言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并明白寺卿所言非虚。圣人瞪圆了双眼,和大理寺卿对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出口:“麟儿……他想自己解决?”李虑深两眼放光,语气都带上了激动的颤抖。
“……”大理寺卿倒没有圣人那样的乐观,反而眼色逐渐幽暗下来,显得苍老的他愈发落寞。“微臣揣测,此事当很快就有结果,陛下不必为此过多劳心。”寺卿轻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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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王这回脸不再黑了,反而变得煞白。李业成的手一离开,那宫女就“哇”的一声跪地向李吉鸢大哭,控诉他和贵妃害人不浅,她已将全部真相告知大皇子,她诅咒祁王与贵妃不得好死。原来,方才那有口难言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李吉鸢早已明白了李业成的举措,但为时已晚。大皇子出手闪电在前,雷声在后,他已被一击毙命。
李吉鸢双手紧攥,两眼猩红地盯着李业成。那一瞬间,他在思考将大皇子和千牛卫全部灭口的可行性。而李业成背手立于一边,并未注意他,而是低头看着宫女的狂怒,那眼神并无几分温度。
元伯意外得知贵妃在大皇子身边早早安插奸细,顿时联想到改元五年那一出风云突变,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祁王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思索完毕,放弃了灭口的想法,重新黑下脸,冷冷道:“真是好故事。皇兄意欲如何呢?”先周旋再说。
大皇子没急着回应,踱步到另一边,才对上祁王的目光。“四弟,”李业成幽幽开口,“给勤王下毒这一手,不能说毫无巧思,只当是过于激进。”他突然换了话题,引得元伯一愣。
祁王倒是反应迅速,明白过来,立刻抓住这个转机,重新扬起笑意,煞有介事地抱拳:“论手段,在皇兄面前,臣弟自残形愧了。”元伯眼瞅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情况急转直下地走向对勤王不利的局面,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皇兄以为如何呢?”李吉鸢再次问起之前的问题。这一次,他多了几分期待。虽然,额角汗丝成缕,胸口内里狂跳。
大皇子在他这两句话间缓缓踱回院中,偏头看向早已纷纷跪地的细作宫人,其中不乏跟他许久的侍妾,令他沉着气转开视线。另一边的祁王和礼部郎中都紧盯着他,等候下文。李业成停下脚步,就那么与祁王对视了片刻,仿佛这个四弟的脸上有什么值得仔细辨别、反复琢磨的蛛丝马迹。然后,他在院中众人反应过来前,突然从千牛将军腰间抽出佩剑,干脆利落地划开了方才控诉祁王那位宫女的喉咙。
咚。
“啊——!”
在噗噗的血涌声中,元伯和祁王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李吉鸢艰难地收回目光,难以置信地看向大皇子。李业成并没理会,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接连手起刀落地结果了剩余奸细宫人。那冷峻阴郁的神态陌生得李吉鸢心惊胆颤,眉尾抽搐。
有人在求生的本能下想爬起来逃跑,便被不动声色的千牛卫将军抬脚踩住,而后再被一剑毙命。
松开剑、递回将军时,李业成已是满身浴血。圆袍被染成混乱、肮脏又浓重的绛红墨色。但大皇子浑然不觉,接过白须将军的手帕,草草拭去眼睑附近、五官周围的血污,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祁王。李吉鸢屏着呼吸,前脚蹭着地,向后挪动。
“四弟以为如何呢?”他将问题抛还给祁王。
李吉鸢在满地尸首和罗刹一般的大皇子之间来来回回好几遍,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他俯首抱拳,顿了又顿,才捋顺出口:“臣弟愿与皇兄联手应对来势汹汹的勤王,鼎力助皇兄东山再起。”
李业成没有回应,直面他而来。头顶余光里大皇子的身影越来越近,冷汗直接顺着李吉鸢的双颊滴滴落地。“臣弟这儿有勤王的把柄!”祁王突然拔高音量,急切地止住对方的靠近,“当献给皇兄,以示诚意。”
拳下大皇子的脚步终于停了。李业成伸出手,李吉鸢这才后知后觉地缓缓抬头,迎上那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目光。祁王立刻唤人去取来一卷轴,交给大皇子。李业成就着染血的手帕稍微张开那卷轴几寸便收了回去。他将手中杂物一并交给白须将军,自己则终于对着祁王挤出一抹惨淡瘆人的微笑。
“有四弟相助,为兄当可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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