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昨夜我梦见闺女了，在我的床榻边，不声不响的，就只看着我，她明明小时候最是吵闹。”

奚迎祥摸了摸手中的帕子，上面绣着北斗七星，她眸中尽显柔情。

“对，都赖我。”

“可不是……说这些也没用了。”

余元良撑着佝偻的身躯关上窗，想起什么说道：“她做来观星的东西还在，要拿出来看看吗？”

“不了，给瑜丫头，留个念想。”

“好。”

余元良拿起泡好的药倒进药罐，架在炉子上烧着，带来阵阵暖意。

“被王家人找上的那天，闺女坐在那里煎药，笑盈盈的。”

岂能料到救她们于水火的人，同样能夺去她们最重要人的性命。

“老余，真的是王家吗？”

余元良手中扇扇子的动作迟疑，先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如今冷静下来，他也不确定。

关于余清欢归家时提及王若幸的过往回忆不断涌上心头。

“东家又涨工钱了！明日我请全京城最好的大夫给母亲看病！欠的钱不出三月全能还上。”

“今日过节，之前念叨贵的药材，东家给咱们送了一堆！”

她刚当上掌柜时，天天雀跃归家叽叽喳喳分享着，不知何时起，她学会了沉默，鲜少提及自己的事。

出事那天，余清欢离家时，几度欲言又止，纠结半晌，叮嘱母亲注意身体，面对父亲，苦笑都挤不出。

他忆起过往种种，空余悔恨，逼死闺女的不是王家人，而是他。

是他的一意孤行，他的自私自利。

回到京城后他将父亲的话奉为圭臬，做事不必询问妻女的意见，自己拿主意就好，每当提及要和妻子商量时，弟弟总会发出戏谑的笑声。

“没主意的懦夫会问妻女的意见。”

弟弟的笑容，以及那句话像是肉里的刺，隐隐作痛，却难拔出，于是乎他变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蒸蒸日上的日子骤然变得千疮百孔。

“真正的罪人是我，她肯定恨死我了，怪王家有什么用？我为了让她争气，反复当众奚落她，甚至识人不清，要她嫁给废物。”

奚迎祥眯眼看他，半晌后，偏过脸。

“是很讨厌，但她也为你哭泣过。”

余元良愣住，“为我？”

“因为她心疼你。”

那日，余清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谁都以为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不过是为她的父亲哭泣。

原因很简单，她看清了两个人。

大年初二那天，两桌人的正中，余清欢端着酒杯被父亲当众贬得一无是处。

“要有家教，我们这个家族……”

余元良滔滔不绝说着，角落里，他的弟弟当捧哏，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他们的父亲躲在角落吃菜，允许一切发生，根本不阻止。

甚至，他们躲在角落里发笑。

余清欢的自尊被按在地上疯狂践踏，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忍了许久才没落下。

“我当年被你祖父这般训斥，所以我奋发图强，终于出人头地……”

紧接着，他细数过往自己的“长处”，渴望有人出声夸赞，不出意外的：无人在意。

活像个摇尾乞怜、惹人关注的丑角。

“有什么用，不还是落魄至此。”

声音很小，别人兴许听不见，余清欢自幼耳朵灵光，听得很清楚，她震惊看去，是自己的伯父在和自己祖父低语，他们看向自己父亲的眼里全是鄙夷和轻视。

原本富裕的家如何落魄的，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不全是拜他们所赐。

伯父欠债，父亲还的；祖父要翻盖旧宅，父亲出钱又出力。到头来地契是伯父的，和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翻盖期间父亲受伤，简单用布条一裹，继续忙活，伯父全程消失不见，等吃饭时露面，装模作样夸奖后继续消失，祖父则是看哪都觉得不合适，对着父亲就是一顿斥责。

荒唐至极。

他的付出是活该，他的身体不用在意，原来，人是可以被无视的。

顷刻间，余清欢的观念崩塌了，麻木站着，强撑着笑，听不见任何，一直到宴会散去，躲在角落里，跑去和归家的母亲哭诉。

“为何要想着害父亲？祖父和伯父，没有一个人心疼他，父亲将他们的话当做圣旨！平日里更是百般讨好，到头来还是忽视他，如今母亲和我也讨厌他，他又没朋友，世上已经没有人爱他。”

“外祖母、姨母和舅舅恨不得掏出心，将世间最好的给母亲，连带着我也成了她们的心头肉，我想不通啊，为什么有人会恨自己的家人，见不得他过得好？”

你看看，对比之下，多讽刺啊……

余清欢撕心裂肺哭诉着，她心疼日益老去，逐渐众叛亲离，却不自知的父亲。

或者说，是他不愿醒来。

“闺女，他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若是仅存的信念崩塌，会生不如死的，不如放任他沉浸在期许里，度过仅剩不多的余生。”

奚迎祥抱紧余清欢，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无奈的安慰，“孩子，这是他的人生，与你无关，不要为他哭泣。”

“可他是我父亲……我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