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端上几盘餐前点心,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又到了几个人,郭家骏姗姗来迟,见曲知夏左右早没了空位,只好勉为其难坐到对角。
店内放着悠扬轻快的法语歌,灯光柔和、美食合口,大家吃吃喝喝,聊起闲话。
有人吐槽。
“你们都不知道,打回来重做了十次,不是说尺寸不合适,就是风格不匹配。最后跟我说什么,‘亲爱哒,感觉还是第一版比较好呢’。真是无语死。”
有人担忧。
“哎,你们觉不觉得我们这一行越来越不行了。之前的都什么价格,你看看现在,我好几个大学同学现在都转行了……”
有人唠起家长里短。
“现在的小孩真是跟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前两天我跟我女儿说让她赶紧写作业,第二天还要去上补习课,结果哦,她直接给我甩脸色,说什么不要我管。”
曲知夏这里听听,那里听听,煞有其事点点头,偶尔接上几句话。
不知道聊到什么,张曼雅突然站起身,举起酒杯。
“李姐,我刚来那会儿是你带我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突如其来,李姐先是慌了一下,立马起身回敬。
“哎呀,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呢。”
周围人纷纷噤声,曲知夏正咀嚼牛排,察觉气氛变得严肃,默默放下叉子。
张曼雅爽快饮完杯中的酒,没坐下,又倒满一杯,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其实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曲知夏眼睛一眨不眨,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破土,隐隐要冲出去。
“我准备辞职了。”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不约而同愣了一秒,随即便是各种叽叽喳喳。
“怎么这么突然啊。”
“别开玩笑啊,真的假的。”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啊小曼姐?”
……
张曼雅没说具体原因,只说原本是想等年末再做决定,没想到意外先来。辞职信已经交了,只等人事那边确认,交接完最后的工作就离开。
曲知夏听着,心里一阵阵发苦。
“刚孵化的雏鸟会将首次看到或接触到的移动物体视为自己的母亲,并紧跟其后。”①
小曼姐是来到公司第一个熟识的人,是职场上遇到的第一位mentor,是第一位和她并肩作战、陪伴她完成人生中第一个项目的人。
曲知夏也没心情吃了,眉眼落下来。
张曼雅酒精上脸,轻轻碰了一下曲知夏的胳膊。
“不好意思啊知夏……”
张曼雅是在为自己没法继续当曲知夏的mentor而道歉。尽管目前这个职位临时交托给了柳总监,但她总比不上自己上心。
柳总监多忙啊,性子也冷。
和曲知夏合不来的。
曲知夏显然不是因为这个伤心,“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当然啊!”张曼雅没想到曲知夏在纠结这个,拽过她的手,“我只是辞职,又不是离开海庆,等我……”
她顿了一下,剩下半截话没说。
“而且我也不是马上离开,交接工作还得有几天呢,总归要等你开始第二个项目。”
“这样啊……”
曲知夏想了想,好像也没多么难以接受,心情顿时松快不少。
“那就祝小曼姐辞职顺利!”
……
或许是知道张曼雅即将离开的消息,所有人都把今晚当成最后一天的相聚。
平时滴酒不沾的同事也从众小酌几口,张曼雅更是陪着喝了好几杯,几个人轮着叙旧,竟有点忆往昔的惆怅。
等张曼雅接到柳安潼电话时,原本七点结束的团建,愣是还没结束。
张曼雅比了个手势,示意在打电话,起身往外走。
“没呢柳总监。”
“哦……行,要不我去楼下接您吧?”
“没事的……行,那也行,直接报我名字就好。”
打完电话,张曼雅说了句“等会柳总监要来”,全场霎时安静。
毕竟谁也不想和领导坐一起吃饭,尤其这个领导还是柳安潼。
面面相觑中,唯有一人轻轻扬了一下嘴角。
*
时隔很多天再次见到柳安潼,曲知夏惊觉人类记忆力的强悍。
明明回忆起来是模糊的一张脸,却在看见柳安潼的一瞬间飞速转为清晰可见。
她好像瘦了,下巴尖了点,描了眉毛,发尾是大波浪的卷。
室内暖气足,柳安潼边走边脱去灰色大衣,随意搭在小臂,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
宽肩薄背,身姿绰约。
即使众人心下各异,面对上司也要笑脸相迎。
有人朝柳安潼敬酒,想奉承两句。
柳安潼摇头:“开车。”
随后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茶壶,以茶代酒,轻轻一点。
张曼雅挥手请服务员,“麻烦拿套餐具。”
话音刚落,柳安潼道:“不用了。”
她似乎真的很忙,落下一句“单我买过了,大家玩得尽兴。”便起身朝小花园走去。
合着赶过来就为买个单?
看着柳安潼渐渐远去的身影,曲知夏心下一动,还没来得及动作,被人捷足先登。
小曼姐几乎是小跑过去,轻轻拍了一下柳安潼的肩膀,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曲知夏指腹摩挲杯壁,望眼欲穿。
等啊等,终于等到小曼姐点点头,比了个先走一步的手势,应该是结束对话的前兆。
曲知夏连忙站起身来,动静略大,引得旁边人看她一眼。
她迈着步子向小花园,和张曼雅擦肩而过之时,隐约看见女人眼角的泪水。
“小曼姐?”
张曼雅摆摆手。
曲知夏没放在心上,扭扭捏捏走到柳安潼身旁,又扭扭捏捏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柳安潼余光瞄到,假装没看见。
曲知夏表演半天,眼见没人理她,跺了一下脚。
“你最近很忙吗?”她质问。
“嗯。”柳安潼承认。
其实也能看得出来,距离近了,柳安潼眼下有一块不是很明显的乌色。
“哦……”曲知夏抿了抿唇。
“那你就,也没看我发的消息?”
“嗯?”柳安潼仿佛完全不懂她想说什么,反问道:“你发了什么?”
“没什么啦!”
曲知夏不高兴了,曲知夏不说话了。
好半晌,她才抱怨道:“你就忙成这样!”
小姑娘气成个河豚,小心思昭然若揭,偏偏不肯说出口,非要人自己发现,非要人主动夸奖。
坏脾□□。
柳安潼轻笑出声,眼睛弯成一个很柔和的弧度。
这种感觉要怎么形容呢?
就像寒冬腊日里的大雾,伸手去碰,却是反常的暖。
曲知夏怔怔地看着。
柳安潼举起酒杯。
“叮——”
她碰了一下曲知夏的酒杯,然后用那末一转即逝笑容的余温说。
“曲知夏,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