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就传到沈砚青耳朵里,这等喜事都不需要她多打听。
不到半日的功夫,沈家上上下下都知晓此事。全因沈自秋大手一挥,阖家上下所有人得了双倍月钱的赏赐。
沈砚青将一束掉下来的头发挽在耳后,最后抿了抿唇,才拾步跨出小院。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离开明月居。
见着沈砚青的第一眼,沈自秋笑斥道:“女儿家怎么一个人到处乱跑?你身边伺候的人呢?”
沈砚青不理会他那时有时无的慈父心意,面色沉着地说道:“前几日,女儿闲来无事将姨娘的遗物翻了出来,在角落里发现一纸书稿。女儿阅览后,觉得要和爹您商量一番。”
沈砚青提到姨娘时,沈自秋心里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已逝的柳氏。
“哦,你姨娘她留下了什么?”
“是绞缬固色的法子。”
沈自秋双目微眯,柳氏过世后的遗物他可是翻了个遍,怎么会有遗漏?难不成是她多余拓印的纸稿?
虽然觉得沈砚青说的不是什么紧要事,但关系到染坊,沈自秋不介意多此一举。
“既如此,那你随爹来。”
沈砚青注视着尽头处熟悉的墨香舍,一颗心砰砰乱跳。
“怎么不进来?事关染坊,兹事体大,书房是最为稳妥的。”沈自秋朝站在廊下的女儿招招手。
沈砚青嘴角不自觉挂上抹讥笑,平日里被明令禁止靠近的地方,这会儿如此轻易就主动敞开怀抱。
沈砚青迈过门槛便不再往里走,落在沈自秋眼里又是听话懂事。一想到这些,他的声音不自觉温和起来:“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吧。”
沈砚青自袖中掏出几张微微发黄的纸,递到沈自秋面前。
前两页的内容沈自秋早已烂熟于心,翻到第三页绞缬固色那一处时,他的心猛地一跳,面色也忍不住发紧。
“草木灰水做媒染剂,染布色泽与明度更甚,且不易褪色。”
这句话是印在沈自秋脑子里的,因为那是柳家绞缬之法的最后一句话。
可他手中这张纸,在那句话后头凭空多了一句:明矾佐以茜草,染布色泽与固色较草木灰水数倍。
沈自秋攥紧手中的东西,双目来回审视沈砚青的神色,判断手中这张纸的真伪。
沈砚青扣了扣手心,放任自己紧张的神色:“父亲,可是哪里有不妥?”
沈自秋突然换了张笑脸:“好孩子,紧张什么,不过是些寻常的织染方法。你既然翻出这些东西,应该也知道你外祖家的来历,你姨娘她自小就喜欢染布的手艺,留着这些纸稿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你是在哪翻出来的?可还有遗漏?”
沈砚青心底暗骂一声“无耻老贼”,面上却带着羞赫:“是从一些绣样里翻出来的,女儿刺绣的功夫实在是不佳,就想着找找别的绣样多学学,结果翻出来这些东西。既然这东西对您无用,那我便拿回去吧!”
沈砚青伸出手做讨要的姿势,沈自秋忙侧过身子避开,“你留着这东西无用,还不如放在爹这里。一来你姨娘的遗物得以妥善保管,二来为父亦能睹物思人。”
沈砚青听着他这番“大言不惭”之论,忍不住牙酸。
“父亲怎知我留着它无用?您和忆柳姐姐都提到我娘对染布一事喜爱异常,说不好我这个女儿也遗传了她的天分,在染布一事上有独特天赋。”
“染布哪有你说的那般轻巧?染坊里的那些器具一杆竹耙你都搬不动。好了,早些回自己的院子去,等为父闲下来后抽空去看你。”
沈砚青见好就收。
她今日多番“长篇大论”表现得与往日不同,只沈自秋心系“明矾茜草之法”,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那父亲多多保重身体,染坊那边还需要您坐镇。”要是精力不济,哪天一头扎进染池,连累一池染布可就不好了。
沈自秋挥挥手送走女儿,注视着人影消失不见后立马将书房门关好。
沈砚青等了五日,这五日里她心急如焚,又强迫自己将姨娘留给她的那沓子纸稿翻来覆去的默记。
五日后的中午时分,沈自秋背着手第一次踏进沈砚青的小院。
“这院子光秃秃的,没有姑娘家闺阁的雅致劲。老林,去给大夫人递个话,将花园里开得最胜的花草移几株过来。”
沈砚青站在屋子里,注视着外头那人指指点点将她这院子好一番嫌弃,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父亲,您怎么来了?这个时候您不该在隔壁忙吗?”
“事情总有忙完的时候,既然答应了你要来看你,我这当爹的可不能食言而肥。今日的午膳就在这用吧,你我父女二人多日未同桌而食,乘此机会多亲近亲近!”
膳食自然要摆在沈砚青屋内,沈自秋站在门口将室内打量了个遍,慢慢开口道:“有些简陋。”
沈砚青当做不知他在找寻什么,开口道:“生活起居的一应用品俱全,女儿也没个别的爱好,这屋子就显得空旷些。”
沈自秋点点头,似不经意间打量左右:“要是再添两人,你这院子便不够用了。”脚步却已朝隔壁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