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的肩蓦地一颤。
“宋老先生,宋玉让我转告您,当年的事,无论如何,都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
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奚雁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如果兰宜还在,她一定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的父亲变成这样。”
宋平低着头,就那样佝偻着身子,攥着那只木簪,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奚雁才听见一声哽咽,被生生压回喉咙里。
他抬眼,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奚雁立刻起身,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说话。她飞快地把食盒收好,闪身躲进墙根。
两个狱卒提着灯笼走过来,边走边打着哈欠。
“换班了换班了,困死老子了......”
“那个老东西还在吧?别死了,上面特意交代要看紧的......”
趁他们转身去另一间牢房的功夫,奚雁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夜色沉沉,她绕了两条僻静小巷往回走。农户家后窗仍开着,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她翻进去,脚刚落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呼喊。
“阿九姑娘?”
奚雁将外衫随手往床底一塞,拢了件干净的中衣,等他又喊了好几声,才披散着头发去开门。
果然是阿旺,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火光映着他的脸,神情看不分明。
“阿旺大哥?”奚雁揉了揉眼睛,“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起夜,听见你那屋有动静,还以为......”阿旺顿了顿,目光在她散乱的发间打转,“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姑娘晚上出去了?”
“出去?”奚雁眨眨眼,一脸茫然,“没有啊,阿旺哥是不是听错了?不是说这夜里风大,常有些响动。”
阿旺盯着她,片刻后笑了笑:“那是我听错了,姑娘歇着吧。”
他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奚雁关上门,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她躺回床上,却没有睡。
回到正屋,农妇正坐在床边搓着草绳,头也没抬:“她真没出去?”
阿旺紧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烛光晃晃悠悠,映着他脸上未散的阴鸷。
“怎么没出去?我都听见后窗响了,肯定是去了那个陈老头家——她在县里就认识这么个人,三更半夜出去,还能有别的去处?”
“我早说过,” 农妇把草绳往桌一扔,声音尖利,“直接把她掐晕了送去沈公子那儿换些好处,你偏不听,非要把她留下来!”
“送去沈渡那?那多没意思。这姑娘生得标志,细皮嫩肉的,来了就别想走。”
阿旺冷笑一声,神色异常阴恻,“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永远留在沧平县做我的人!”
墙边抽烟的男人终于动了动,沉闷地道:“你想怎么做。”
“爹你放心。” 阿旺不甚在意,“她一个小户女,能有什么本事?我已经在她每天喝的水里加了些东西,不出几日,她就会服服帖帖的。”
农妇斥道:“我看你是被美色冲昏了头!万一她是个硬茬,或是背后有人撑腰,咱们一家子在这沧平县藏了这么久,岂不是要被她毁了?”
“那又怎样?”阿旺眼神狠厉起来,“这沧平县早晚是咱们说了算,她一个外来的,还能翻了天?今晚先盯着她,明日再想办法留她几天,等她彻底离不开我,就没人能救她了。”
男人没再说话,农妇虽仍有不满,却也没再反驳,只是狠狠瞪了阿旺一眼,继续搓起了草绳。
第二日一早,阿旺特意去买了只芦花鸡。回到家,奚雁正在井边打水,晨光洒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清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快步走上前,堆出一脸和气的笑:“阿九姑娘,今儿给你炖鸡汤喝,补补身子。”
奚雁转过身,也笑了笑:“阿旺哥太客气了。”
那笑容又甜又乖,阿旺心里更痒了,他强压着心底的冲动,看着奚雁拎着水回了屋,才转身进了灶房,把鸡扔在案板上,磨刀霍霍。
午饭时,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奚雁却没怎么动筷。阿旺正给她盛鸡汤,就听见她轻声说:“阿旺哥,我想了想,打算今天就往下一处去了。”
阿旺盛汤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鸡汤洒出来一些,溅在他手背上,烫出几个红印,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农妇也停下筷子,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阿旺抬起头,盯着奚雁,眼底阴鸷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那副温厚的笑容:“走?阿九姑娘不是打算住下吗?怎么突然要走?”
农妇也跟着笑道:“是啊,咱家又不多你一副碗筷。”
“多谢大娘的好意,只是......我也不能一直等下去,”奚雁一如既往地轻声细语,态度却少见的笃定,“我出来得有些时日了,亲戚久等不到,怕他们担心。而且,总麻烦你们,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阿旺沉默了片刻,没再多说,只道:“那......好歹今晚留下,吃顿晚饭,待明日天亮了再走,路上也安全些。”
奚雁笑了笑,点头说好。
晚饭比午餐还要丰盛,只是席间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奚雁吃了几口菜,又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筷子,说先回屋收拾东西。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奚雁靠在床沿,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板。
嗯,饭菜里的药效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一阵阵眩晕感袭来,四肢逐渐发软,意识也开始模糊。
她索性就身子一软,倒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装作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