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懿的视线一进门就落在左边,穿过层叠的人群和碍事的杯具,落在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俊秀青年身上。可能是因为这里太热,他脱了外套,身上剩了件同色马甲和白色衬衫,酒红色的领带如雪地落红梅,牢牢地贴在锁骨中间;他的头发微长,快要盖住浓墨重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白色疤痕,像是经年久远的勋章,深深地刻在青年如白瓷般完美无暇的脸上。
他饱满的唇形正微微笑着,和身边那俩碍眼的家伙凑得很近,看起来很开心。
“‘那不勒斯田园色拉配初榨橄榄油及现磨胡椒’?”陆嘉懿走到翟知退面前,拿起桌上的菜单打量一眼,嗤笑出声,“你不是说你最讨厌这种看着就很麻烦复杂一问就是纯绿色有机蔬菜所以卖得很贵以至于超过了食材的本身价值和厨师的劳动水平的东西么?”
“怎么,回国了喜欢吃了。”
翟知退乍一看见陆嘉懿,梦境中那个很乖很听话的少年又出现在眼前。他站起身,平静清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目光从陆嘉懿的大背头到鼻梁间的无框眼镜,再从身上微皱的西装到脚上的跑鞋,又慢慢地看回来,对上陆嘉懿的眼睛。
“你……”他顿了一下,又语气古怪地补上下句,“你长大了。”
“噗……”骆蝉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呛得不停地咳,脸色涨得通红,惊疑不定地看着翟知退。
他被人夺舍了?还是在国外住三个月院被某神秘机构洗脑了?
这还是翟知退么?
陆嘉懿看起来也很惊讶,不过被很好地掩盖住了,他挑了下眉,“怎么,你见过小时候的我?”
翟知退摇头:“不是小时候,梦里你才19……”话音刚落,翟知退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梦里,他也不是那个需要攻略主角攻才能回到现实世界的人,陆嘉懿也不是年纪轻轻就被逼跳崖的商业新贵。
眼前这个人,是他那年不懂事,意外有过的一段露水情缘。甚至称不上是一段正常又健康的恋爱。
怎么做个梦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呢。
陆嘉懿颇感意外,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讽刺翟知退,面前青年看了眼时间,对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左手臂弯里挂着他的外套、大衣,手拽着陶钟鉴的衣领,右手越过他去拉陈境路的手腕,拖家带口地跑出了包厢。
“他们三个去哪?”沈肃叼着一个面包走过来,目露疑惑,“他们三跑了那这还会还有办的必要吗?”
陆嘉懿闻言,和沈肃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张写着“为翟少、陈少接风”的牌子,此情此景下,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之意。
骆蝉也问:“走吗?”
沈肃赶紧一手一个:“快走快走,这地方我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快走!!”
三个人踉踉跄跄地跑出利卡斯,一直跑到了停车上,这才敢停下来歇一会。
“我靠…哈哈哈……,”陈境路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地笑,“我们就这么跑了,一会陶钟鉴他爹来了怎么办?”
翟知退漫不经心地穿好衣服,正在给自己脖颈上围围巾,“来不了的。”
“为什么?”
“他被我爹拉走了。”翟知退晃了下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备注‘翟总’的人的聊天界面,最后两句赫然是‘我把他爹拉走了。’
‘快跑。’
三个人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陶钟鉴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最近的烧烤店,方圆百里范围内刚好有一个,他晃了晃手机,朝那辆库利南的方向歪了下头,“烧烤店走吗?”
“走走走!”陈境路第一个同意,“我快饿死了,快走快走!”
三个人火速跳上车,直奔烧烤店而去。
他们三个能玩到一起去,大概也是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明明是性格迥异的三个独立个体,除了家世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但就是在这个相看两相厌、被世俗所谓的礼仪规则所绑架的圈子里,在一片虚与委蛇中找到了纯洁高尚的友情。
翟知退在很多事情上其实是唯心论,他坚信万物存在必有理由,命中注定的相遇也终会发生,区别是在早或晚。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生来就被规定好,他愿意做那只第一个飞出舒适圈展翅翱翔被枪口瞄准的鸟。
翟知退坐在副驾驶,手撑在窗户上。旁边开车的是陈境路,陶钟鉴困得不行已经在后座梦会周公去了。
陈境路开车,只能说人活着就行。不能说是车技稀烂,只能说尚有进步的余地。前方十字路口绿灯秒数归零,陈境路停下车,习惯地往左后后视镜看了一眼。
“诶?你什么时候纹的身?”陈境路拉过翟知退的右手腕,仔细辨认,乐了,“‘reality’?现实?你还挺文艺复兴。”
翟知退下意识看向右手手腕,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抖,左手拇指轻抚过有些阵痛的纹身。
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无比刺眼。
……我什么时候去纹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