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这段话令他吃惊，如果不是性别不对，他几乎就要怀疑罗琳就是【雪花】了！

一声失态的惊呼，男爵夫人碰倒了油瓶，然而没人去扶，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碰一下就会遭到诅咒。

埃德加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乌黑的油脂在桌面上流淌。

他想到很多。

蒂诺家靠棉花起家，但出口利润最高的其实是油。蒂诺家也以这独家的油为荣。他们吃了一代又一代，如此无知，第一代蒂诺生下子嗣时是二十五岁，第二代是二十三岁，第三代是二十岁……轮到埃德加时，他早早便娶妻，但也早在十八岁时便预感到，自己此生或许与子嗣无缘了。

蒂诺家本就子嗣不丰，随着生意做大，他们越发富有，但诅咒的阴云也开始萦绕在他们头顶。

富有伴随着诅咒，他们被排挤出索兰德的中心圈子。蒂诺家族被女神抛弃了！谁还敢接近他们？不受女神眷顾的家族，就连教会对他们的信仰审查都格外严格。

甚至于……

一滴油落到地面，埃德加回过神来。

波斯放下了被抓得破碎的流苏，上前嗅闻。紧接着，桌面上所有流淌的油都不见了——

“噢，妖精的口袋。”黛丝笑道，“波斯把油偷走了。”

波斯显然对黛丝的用词很不满，它尾巴一甩，一滴油便落在了黛丝洁白的衣袍上，染出一片暗红的油渍。

“波斯！”罗琳有些尴尬，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额头。

这一出小插曲让厅内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黛丝站起身，紧接着罗琳也起身。主人已无心陪客，她们该走了。既然不是邪教仪式，也不是诅咒，蒂诺家发生的一切就与女巫无关，男爵与男爵夫人也需要时间整理心情，他们家族诅咒的秘密被破解得太突然了。

埃德加依旧体面地送她们上了马车。

“愿女神与你同在。”黛丝在胸口画下一滴眼泪，说道。

“愿女神与你同在。”罗琳也照猫画虎，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

埃德加赠送了她们三瓶棉籽油，其中一瓶送给波斯。

“虽然不能食用，但我想，女巫或许会有别的用法。”

黛丝只是抿唇笑笑，并未回答，波斯倒是明显非常满意，那张猫脸上竟也露出一点儿似是而非的笑来。

……

回到教会后，波斯便躲了起来。按照妖精的习惯，它们会躲在一切有洞的地方，如果还能带个小门，那就更好不过，波斯也不例外。

罗琳在茶壶里发现了它，揭开茶壶嘴上挡水的小盖片，就能看到一只红宝石一般亮闪闪的眼睛，但打开茶壶盖，又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真是神奇！

雪绒镇之行算得上圆满，虽然并未带回助手，但带回了更珍稀的妖精，黛丝虽然遗憾，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给了罗琳一枚圣化过的护身符，由荨麻、黑盐与红胡椒制成，还混合了一滴黛丝的指尖血，灵性充盈到几乎可以抵挡一切。

黛丝很重视树神雕像，一个礼拜只许罗琳下去一次，罗琳也不能解释那对她而言没有半点危险，出来时还必须捂着脑袋装作灵性耗尽的模样，倒是被免除了不少日常性工作，只用专心解决雕像。

女巫们往往孤僻，沉浸在自己的事务里，不论熬制草药还是制作蜡烛，出内勤还是外勤，都需要大把时间，她们神出鬼没，也不在乎其他人去了哪里。

就在泉水盛宴开始之前，一个普通而无事的日子里，罗琳乔装出了门，手上攥着一张盖了章的门票。

她还特意去服装店买了一身风格颇为正式的男装，白色衬衫搭配暗红色领结，正与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红发相衬，黑色马甲腰部镂空有暗色花纹，外套系了一粒扣，一枚精致的雪花状银质嵌蓝宝石胸针别在胸口，脚上一双崭新的带跟皮鞋。

年轻的绅士通常不带手杖，显得太过老气，罗琳在腰间配了一把银色的装饰性匕首，同时也是她的祭刀。

这样看上去即便不像贵族，也像个家境殷实的少年了，只不过在行走晃动间，匕首上挖空的宝石嵌孔中，一抹流光溢彩的红色时有时无。

罗琳在脸上露出那种伊蓝人认知中红发人常见的神色来——兴冲冲、横冲直撞的，高大的身躯汇入人流，朝着圆形剧场的方向去了。

“八排二十二座。”检票的少年撕了票，递给罗琳一个圆牌牌。

罗琳拿在手上掂了掂——铜的，兴许也值一个铜币。

还挺现代。

八排几乎是最远的座位了，不过好在二十二座尚算中间。这年代大部分人眼神都不太行，八排坐着的几乎都是来凑热闹的，也有人带着厚重的单片眼镜，时不时举起来对着舞台看一看。

上座率几乎爆满，罗琳提前了好几天买票，但也只捞到了第八排的座位。

这当然不只是因为娱乐活动匮乏，民众只有外科手术表演可以消遣，更重要的是，罗琳选择的这一场，不是普通的学徒表演。

而是整个索兰德城除埃德加外，最负盛名的外科手术医生——“快刀手”尼古拉斯亲自登台，他将一次性展示十人的截肢手术，并承诺每一场手术的时长都控制在两分钟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