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的长桌上,只有埃德加和他的夫人作陪。
厨师端上了丰盛的食物,男佣女佣退下之后,去到了隔间的另一个小桌子吃饭,吃的竟是和男爵夫妇差不多的菜色,可见埃德加的确待人亲厚。
黑猫波斯对这些食物不感兴趣,它毛茸茸地窝在罗琳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餐布上垂落的流苏。
黛丝往下瞥了一眼,说道:“这很罕见。”
“什么?”罗琳好似走神,心不在焉地问。
“我说波斯。”黛丝说道,“妖精是神出鬼没的生物,按理说,它不会时时刻刻都待在你身边,遇到它不感兴趣的事情,它就会隐藏起来。”
“或许是波斯比较黏人。”罗琳随口回道,“再说它哪有不感兴趣呢?”
男爵家的菜色在贫瘠的冬日里很是丰盛,厨师的手艺也上乘,但罗琳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菜上。
她专注地想着那个诅咒,蒂诺家的诅咒,棉花园的诅咒。是什么让女神抛弃了这片庄园呢?……不,不能这样想。要从科学的角度思考……
餐刀轻碰碗碟的声音响起,黛丝伸手取过油瓶,滴了两滴抹在肉排上,又顺手递给罗琳。
罗琳顺手接过,看着浑浊的油脂滴落。这个时代的油就是这样,简单榨取,出油率低,油的杂质还高,但不能要求太多,能够吃上粗榨油就已是很高质量的生活……
她的思维突然一顿,好像飘忽的风筝忽然被线牵了一下,桌底,波斯挠着流苏轻轻抚过她的脚踝。
浑浊的油脂。
粗榨的油脂。
罗琳悚然一惊。
她扫视整个餐桌,每一道菜上都呈现一种乌黑的酱色。这是油的颜色,没有人有异议,相反还充满感激。
“男爵大人,”罗琳问道,“庄园做菜都是用这种油么?”
“当然,”埃德加颇为自豪地道,“这是我们自产的好油。你知道,对平民而言,能顿顿吃肉、顿顿有油是很难的,但在棉花园里,我们一视同仁地让所有人都能吃上肉、喝上油——如果没有子嗣来继承这一切,吝啬这些钱财又有什么用呢?”
但他说着说着,敏锐地察觉到了罗琳的神色。
“有什么问题吗?”埃德加问。
罗琳凝重地放下刀叉,再次确认道:“几代以来,都是用的这种油吗?”
女巫的神情带来某种不祥的预兆,仿佛某种残酷的现实即将揭露。
埃德加熟悉这种感觉。他做医生时,也常为一些离奇的病由而再三向病人确认,譬如,你真的吞下了一只青蛙?你真的确定那条蛇是自己钻进去的?
“你是说……?”
男爵和男爵夫人都放下了刀叉。吊灯上烛光晃动,映得油脂反射出亮澄澄的光。
“这油,是不是用棉籽榨的?”
罗琳问道,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埃德加的心脏在一瞬间跳空了一次——棉籽榨油,是蒂诺家的商业机密!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巫绝无缘由打探到这一点。况且,她无端端提到这个做什么?
他点头,表情严肃,却更像虚张声势。
他看见女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怜悯。她轻轻张口——宣判死刑一般——埃德加真希望能够站起来,喝令她不要说了!
但他不能,所以,他听见女巫说道。
“这就是蒂诺家族无法生育的原因了。男爵大人,您知道长期食用粗榨棉籽油,会导致不孕不育吗?”
埃德加当然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就连黛丝脸上也露出吃惊的神色——不孕不育,太可怕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油?
望着男爵和男爵夫人茫然的脸,罗琳还在继续。埃德加毕竟是一名外科医生,罗琳下意识地就用上了不少专业词汇:“粗榨的棉籽油含有许多杂质,其中一种叫做棉酚,长期食用会造成慢性中毒。男爵大人,您的脸色看起来就不太妙。棉酚会造成生殖系统功能紊乱,使妇女月经失调甚至闭经,使男性无精。除此之外,全身内脏都会受到损害……”
黛丝脸上的吃惊慢慢化作了着迷。她没太听得懂那些最关键的词汇,不过这不要紧,那些最关键的,恰恰就是知识的奥秘所在,无疑正是女神的赠予。
而埃德加听懂了。
但他宁愿自己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