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顿时一片混乱。
东苑,徐淑慎带着傅明州在门口焦心等待,里边大夫正在看诊,傅行川立在院子里,浑身散发着严肃迫人的气势。
他怎么可能放任傅峥去找徐鸿非而坐视不管,傅峥前脚从徐家离开,他派去的人后脚便从徐二爷那儿打听了消息。
傅峥所作所为,他都知道了,自己本该愤怒地狠狠教训傅峥一顿,谁料傅峥一回来便晕倒在地。
他一时也想不明白,这算不算家门不幸。
不久后,大夫从屋内出来,朝徐淑慎道:“王爷已无大碍,只是过度劳累,体力不济晕倒”
徐淑慎放下心,傅明洲迫不及待来到傅峥床前,傅行川喊住要进屋的徐淑慎,“夫人”
二人夫妻多年,徐淑慎看出傅行川有话与她讲,二人避开旁人耳目,回到卧房。
傅行川斟字酌句,“徐鸿非时日无多,夫人若还是惦记,便回定安看看吧”
徐淑慎冷着脸,“阿峥还是对他舅舅动手了”
她这几日心中已有预料,若非傅行川拦着,她早就亲自去阻止。
“傅徐两家,何至于此”,徐淑慎痛心疾首。
傅行川知晓更多实情,将其中缘由全都说了出来。
徐淑慎越听脸色越沉,最后整个人都失了力气,险些站不稳。
傅行川扶着徐淑慎坐下,徐淑慎掩面而泣,“我们家究竟是做了什么孽,这几年生出这么多是是非非”
她语气颇有埋怨地意味,傅行川没顺着她说,双眼深沉看不出心中所想。
入夜,傅峥清醒过来,那日在鹿城行宫,她抗拒自己的模样历历在目,他感到心口一阵抽疼。
对她而言,他是如此失败的丈夫。
他竟然,认不出自己的妻子,还险些夺去她的性命!
过了许久,一阵悄悄推门的动静响起,他闭上眼假装不知。
跌跌撞撞地脚步停在床边,傅明州睁大双眼探出手指放在傅峥鼻下,喃喃自语:“爹爹还活着,太好了”
“我不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护身符,塞进傅峥衣领,心情欢快地蹑手蹑脚离开。
门重新关上,傅峥捏着指尖的护身符,此物是儿子上回得了天花后,徐淑慎特地去庙里烧香拜佛求来的。
他年幼的儿子,父母健在,不该承受害怕失去父母的恐惧。
这晚,他一夜未睡,心中渐渐有了决定。
次日,他被傅行川喊到书房。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气氛冷得像是要结冰。傅行川眼神锐利,“徐鸿非你已经教训了,该说你的打算了!”
傅峥心口紧得发疼,沉默片刻后,他双膝跪下,低着头,“爹,儿子不孝”
傅行川神色大震,儿子这副架势,他已然猜到其中目的。
傅峥眼神坚决,“我要去找她,重谈朝廷与北境的来往条件”
“我不同意!”,傅行川厉声道。
他居高临下,“于公,我傅家南征声势浩大,牺牲良多,此时归降朝廷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以后我傅家还有何威信可言”
“于私,我不想你再与靳灵星有任何干系,就当她已经死了!”
傅峥猛抬头,双眼霎红,“不可能”
“她是我的妻,是明洲的母亲,永远不可能没干系”
傅行川冷笑,“你没本事将她带回来表明你们缘分已尽,你还上赶着投诚,真是丢我傅家的脸”
他曾对儿媳妇很是满意,但今日她站在了傅家的对立面,即便傅家亏欠过她,他也必须狠下心。
傅峥语气冷硬,“父亲嫌我丢人也罢,打我骂我也罢,但要我放弃她,绝无可能”
傅行川恨铁不成钢,“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连家族都不顾了?连北境千千万万傅家军和百姓也不顾了吗!”
傅峥苦笑,“爹,你这顶帽子扣的真大”
“从始至终,星儿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傅家和北境百姓之事,当年起事是我的决定,我没能打下大郢是我技不如人”
“我傅峥一人做事一人当”
“至于她刺伤了徐鸿非,她助江陵裴氏,她争权夺利,只是为了活着”
“是我没护好她”
傅行川脸色挂不住,沉默了一会儿,,“她如今与你已不是一路人”
傅峥:“我愿意走向她,和她同路”
傅行川露出赞赏又拒绝的表情,矛盾极了。
傅峥从怀里掏出一副卷轴,“父亲请看,此乃我去鹿城前,她许给我的承诺书”
傅行川黑着脸夺过卷轴捏在手里,面露不屑,“她就是说出花来,我也不会答应傅家归降”
傅峥:“父亲看过再说”
傅行川一噎,气血上涌,“你给我跪好了!”
“想想你的家人和手下将士,想想你的责任还有傅家列祖列宗,想不清楚就别起来!”
傅行川甩袖而去,气冲冲吓得路旁的王府下人都低下头。
他回到住的院子,见徐淑慎还在,有些惊讶,“你没回定安?”
徐淑慎面露憔悴,“与徐家的恩怨就到此为止,人各有命,我就不掺和了”
傅行川收敛脸色,“你能想通便好”
徐淑慎瞅着他,“你与阿峥谈得如何?”
只见傅行川脸色瞬间变黑,“那个不孝子”
徐淑慎还要追问,傅行川却又不肯多言,只冷着脸将自己关进屋子,不许人打扰。
很快,徐淑慎便得知了傅峥跪在书房之事,她忧心地赶过去,正要劝解,被傅峥打断:“母亲,这是我与父亲之间的事”
徐淑慎没有生气,“阿峥,你真的要与星儿……与公主重归于好?”
傅峥:“是”
徐淑慎:“可我听说她成了大郢的国君,她……她心里可还有你?”
傅峥深深地看了徐淑慎一眼,“母亲想说什么?”
徐淑慎神情愁苦,“娘只是觉得,你们缘分太浅,不如便各自安好”
这几年,她都抹不去白马寺那日的阴影,觉得自己害死了灵星,可现在知道灵星还活着,欣慰之余,却又惴惴不安。
傅峥难以相信,“为何爹娘都要我与她撇清关系?”
他盯着徐淑慎的双眼,“难道娘从来都对她不喜?以前也是虚情假意吗!”
“当然不是!”,徐淑慎气血上涌,气急:“我们都是为了你!”
她叉着腰喘气,见傅峥不信,她苦口婆心道:“她已不是困在我们北境的折翼鸟,不再独属于你,反而是你陷得太深”
“难道你能忍受她身边有其他男人,你还要摇尾乞怜的争风吃醋?”
“阿峥,你是爹娘最骄傲的儿子,我们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放过你自己吧,好吗”
傅峥扯了扯嘴角,“母亲未免太小瞧我”
他目光深沉,“母亲不要再劝,请回吧”
徐淑慎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她这儿子从小就有脾气,心情好时喊娘,心情不好就母亲母亲的疏离她。
她气不过,走上前狠狠踹了傅峥两脚,愤然朝外走。
傅峥面不改色,叫住徐淑慎,“母亲找来的那个女子,母亲自己善后”
徐淑慎怒气更盛,头晕眼花的走了。
过了不久,傅行川黑着脸进来,扬起手中鞭子,“还敢顶撞你娘,真是反了天”
鞭子一声一声抽在傅峥背上,傅峥一声不吭,徐淑慎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
眼看傅峥后背已皮开肉绽,徐淑慎冲进去拦着,“够了,够了”
傅行川甩开她,又挥下一鞭。
傅峥皱了皱眉头,徐淑慎扑上去拉着傅行川,哭求:“别打了”
傅行川扔了鞭子,冷哼:“你知不知错!”
傅峥:“惹娘生气是我不对,但我心已决”
他看着父母,“求爹娘成全我一次”
傅行川和徐淑慎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二人沉默着离开,徐淑慎回过头盯着傅峥受伤的后背,被傅行川拉走,“不必管他”
当夜,傅嫣和傅嵘偷偷溜进书房,见到傅峥血淋淋的后背,都倒吸一口凉气。
傅嫣:“大哥,爹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傅嵘:“别废话了,快把伤药和吃的拿出来”
傅峥瞅着忙活的弟弟妹妹,“你们不怕爹娘发现?”
傅嵘:“不怕,小侄子在缠着他们呢,就算被发现了,大不了我也挨一顿打”
傅峥:“你们可知我与爹娘在争执什么?”
傅嫣点头,傅嵘不甚在意,“知道知道,大哥不就是想去找大嫂嘛,人之常情,爹太小题大做,年纪又大又固执”
话音刚落,门外傅行川的声音洪亮如钟,“傅嵘,你也给我跪着反省,没我的允许不准站起来!”
傅嵘耷着脑袋跪在傅峥身侧,傅嫣提心吊胆一阵,却听见傅行川脚步声走远,她看了看二位兄长,很有义气地有难同当。
翌日,得知兄妹三人跪在书房整夜,徐淑慎愁得气色全无,“三个倔驴,都是传自你的臭脾气”
傅行川被指桑骂槐,烦道:“你就别找我的不自在了”
徐淑慎:“我不管,你不心疼我心疼,我这就去让他们起来”
傅行川:“不许去!”
徐淑慎委屈得眼泛泪光,傅行川顿时大为头痛,“你这是做什么?”
徐淑慎:“我们就三个孩子,阿峥自小离家随你征战沙场,他向来性格骄傲,这可是他第一次求我们”
傅行川头痛地按了按眉心,“让我再考虑考虑”
他避开人,将那幅卷轴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