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弗谖转过身,笑道:“你也觉得笛子吹得不好?我听着也是。不如宋彤。哦。你没听过她吹笛子。”
孟惟寅心道:怎么没听过?你们每次聚会,我都躲在花园后的阁楼上听笛声。
孟弗谖见他面无表情,以为他不耐烦,指着戏台严肃道:“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你不要小看这些瓦舍唱曲,以为它们稗官野史上不得台面。它们比正史更喜闻乐见,传播更广,因而威力更大。百姓不读三国志,却都知晓曹操挟制汉帝,司马昭弑君。”
孟惟寅立即明白孟弗谖的意思,肃穆道:“姑姑要拿它来做什么?言论是把利剑,可以伤人甚至杀人 。”
孟弗谖缓缓起身,冷下脸道:“我本来不想动用这把剑。可是蔡京非要触我们家霉头。折去我们家一位皇后不够,还要欺辱我家先祖。居然将孟子的牌位放在王荆公后面,亏他太常寺的人做得出来。既如此,他们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孟惟寅不置可否。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上了元祐党人碑,李清照不能留京跟着弟弟回山东老家。长亭离别前,姑姑静默地看着案上残存的叶子戏良久,抛下一句:“这场清洗不会有人独善其身。”
党争在历朝历代上演,本朝也不例外。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孟惟寅冷眼旁观朝中暗流涌动的一切。
孟弗谖在家中踱步,道:“有了写词编曲的,还差传播和演绎。李白来宋这出戏只在汴京风靡还不够,我要让这股风尚遍及全国,不仅飞入寻常百姓家,还要飞入王谢之家。”说罢,她朝床榻上刚疗愈的章筝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师妹你来的正是时候。我还在想从哪开始刮起文风。你既然人来,那就从江南开始兴起,从蔡京的老家杭州城开始。”
章筝去蔡京府邸行刺中了一箭,面色惨白,眼下刚处理好伤口,散着头发,哑声道:“我回杭州联系父亲门生故吏,将诸宫调印在小报上发散出去。”
孟弗谖抬手制止她试图起身的意图,“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不光要让天下百姓看好大戏,还要让官家看看。”
章筝道:“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孟弗谖道:“天宁节诸君呈百戏。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能不呈上去交由官家观看?”
章筝道:“在上报的戏曲名单上动手脚不难。难在找到愿意并适合扮演的伶人。其他到罢了,演李白的人是重中之重。我看过几场戏,演李白的人都差点意思,一手剑舞耍得不及我。”
孟弗谖吟吟浅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已经想好合适的人选。”
她选中的人是绒绒。准确说是孟惟寅举荐了绒绒和宋彤。
“天宁节我见过她跳舞,一手剑舞除了年轻时的雷大使无人能及。她个子高挑轻盈,女扮男装演李白未尝不可。再者,她与太常寺少卿石光结怨,又渴望脱离乐籍。我们彼此互有所求,正好利益互换。”说完,孟惟寅犹豫了下,继续道:“她和宋彤是朋友。姑姑与宋彤也是朋友。宋彤正好当这个中间人。况且,刊印小报的事需要找宋彤模仿他人字迹的人糊弄过去。小报虽不如邸报受官府检查,但终究落入人手,影响大了,难免有人巡查。”他看过她临摹唐朝画手真迹,从画法到各家题字临摹到以假乱真。
宋彤落在金楼里,真是明珠蒙尘。她本该有更伟大璀璨的前尘。孟惟寅晦涩地想起那晚她看向他的神情。
“我本来就苦大仇深。”后面还有一句很淡很轻的自言自语:“像孟衙内这样的人是不会感同身受的。 ”
他确实不会感同身受,很多人都艳羡地说他过得太好,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是言不由衷的痛苦。
为何他看到宋彤痛苦时也会心痛?这算不算感同身受?
孟弗谖兀自道:“汴梁,川蜀,杭州等地私刻盛行。今天下印书,以杭州为上。李白来宋这出诸宫调抹去字迹私刻刊印,传于书坊。即便有人巡查,全国数千座书坊犹如大海捞针绝对找不着原本。很好,惟寅你这就去找宋彤,将大致的计划告诉她。”
孟惟寅道:“那么事成之后,如何报答她?要先划分好利益,才能令人心动入局。”
孟弗谖笑道:“那是自然。我会让宋彤她们脱籍从良;其次石光也会付出代价。我们要讨伐蔡京不能放在明面上,需得打石点火烧蔡。”
当孟弗谖将车笠计划全盘托出后,宋彤先是感到一阵眩晕,正如当天耀眼的太阳照射形成一道看不清见的光晕;定神后心中澎湃如海,以为前路已经糟糕透顶,没想到出现转机。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一只无形的巨手推着自己走向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