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以玉瓯茶蕊开场。杨戬家的女使熟练点茶,浓绿色的茶叶粉末倒入星空般的兔毫建盏,注入山泉滚水的一刹那,芳香幽远的茶香溢满茶室。女使敛袖击拂,直到白云状的茶沫咬盏不散,口感绵密。
梁师成瞥了眼茶盏,喝了一口道:“茶性俭,不宜广,广则其味黯澹。我和杨都知奉官家旨意监造玉津园,我们当差犹如点茶不敢擅自增设,可总有风言风语说我们强占农田。我们个人声誉是小,朝廷和官家的声誉是大。”
“是是是。下官明白,入档的约书没有任何差错。都是一些小人见不得梁观察使和杨都知受官家重用,故意攻讦。”
杨戬见他知音识趣,抛出诱饵:“你在汴京任职多久了?快到官员调任的时候,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那人说,想继续留在京城。本朝京官的除授权在吏部,梁师成执掌官员差遣,轻松答应。
一场权钱交易在只言片语中完成。宋彤亲眼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发生。
回去的路上,梁师成冷冷地端坐着,车外沿街的灯笼,隔着纱幔将他的脸照成神像的脸庞——土黄色的脸,眼睛像黑曜石闪着晶光。
对大部分人来说,他现在和神像没区别,可以轻而易举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换而言之,烧香拜佛,不如求他来得实在。
宋彤终于开口:“我深知你做的不对,可我无法改变什么。因为我怕你会要我的命。你会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他玩味地看着她。
宋彤受不了那审视的目光,心虚道:“和那些男人一样。”都是为了那点事。不过,她还是不相信莫玦会对她做那些事。
梁师成凝视着她,一眼看透了她,“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宋彤,你的内心藏着一条毒蛇,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有一天这条毒蛇会苏醒。”
说她内心邪恶,她承认。任谁在声色犬马的场合待久了,多少都会沾染龌龊的想法。
“抱歉。"宋彤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梁师成面无表情道:“你想不想进宫为妃?”
宋彤大惊失色。死也料不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从来没想过入宫。”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穿他最真实的意图,故作镇定:“宫里勾心斗角不适合我。”
梁师成嗤笑。“勾心斗角?那算什么?娘娘们养的狗,脖子上戴的项圈都是象牙做的;连没品的侍御穿的都是绣满花纹和珍珠的袍服。她们再勾心斗角过得也比世人好得多得多。退一万步讲,你入宫过得再差,那些官员看见你也要行礼,总比你在金楼被他们呼来喝去要好,不是吗?”
宋彤道:“我不想。”
梁师成道:“再好好想想吧。”
宋彤道:“生命即便卑微若蜉蝣,也要寄蜉蝣于天地。宫里像樊笼,关住无数女子的一生。”这句话是孟弗谖告诉她的。她家出了一位废后。
梁师成听后,笑出了声。“你戏曲看多了,被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书会先生骗。他们没入宫,不知道宫里的生活。”
“白头宫女说玄宗。白居易说的。”
“那是宫女。你不是。”梁师成很认真地看向她,“我有法子让你入宫,不是以宫女的身份。”
“我进宫做什么?”宋彤主动进攻,“我不想为妃,我这种人不配。”进宫和他做对祸国奸妃,乱臣贼子?
“再考虑考虑。”梁师成劝道,“你现在还年轻,看不到大局。成为人上人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宋彤哑口无言。她从来没想过成为人上人。她只想成为一个普通百姓,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为什么这么难?
然而,老天爷总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雪上加霜。
绒绒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