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洵美道:“好什么?我朋友送的都是我爱的。其中一幅画了我在樱花树下的画,再也没有比这副画得好的。”弗谖给自己画过一幅画像,脸上的痣都画了上去。可惜那幅画随着诗稿一同沉没在江里。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见他走神,娇声娇气道:“你画了那么多画,从来没有为我画过一幅画。”她故意撒娇。妈说,和夫君说话要娇气些,男人都喜欢。
赵敏求也情动,抱着她温柔缱绻。“忙完这阵子就替你画。”
终究没有画。第二天就闹了别扭。
起因是一个资历老的婆子,熏衣裳地毯把她嫁妆熏坏了。
姨妈送的大食国大红拔绒褐,红花水染的。红花最忌与沉香、麝香放一起,放一起时间一长,织物就得褪色。
收拾衣裳织物前,她再三叮嘱。那老婆子仗着体面,不把她的话放心里,闯了祸后还怪向洵美的丫鬟事先不说清楚。丫鬟和她吵架,她满嘴污言碎语,骂得丫鬟又羞又气,热泪滚滚。气得向洵美打了婆子一顿。
下人们常受那婆子气,早存了一肚子不满,奈何平日没机会治她,见她栽跟头如何肯轻饶?夫人一声令下,下人们杀猪般捆着婆子,结结实实凑了一顿,竟多打了十板子,悄悄糊弄过去。
婆子哭得泪眼婆娑,去找赵敏求告状。那婆子照顾过小时候的赵敏求,赵敏求对她终究有几分感情。看她被凑得瘸着腿,去找向洵美问话。
这边被骂的丫鬟仍哭成泪人,向洵美苦苦劝导。屋内的婆子煽风点火:“夫人没听见那老货嘴里骂的话,泼皮无赖听了都羞脸。她居然说得出口?别说年轻姑娘脸上挂不住,连我们听了也掉眼泪。”
一众丫鬟里,唯有此女与自己感情最好,向洵美正火大,偏赵敏求寻了来。
“一件毯子的事就算了。你至于把人打一顿吗?”
“你说的轻巧,这是大食国皇室工匠做的,上面花纹都花了,汴京城都找不到工匠会染!弄坏就算了,我打发人说她几句,她把人骂哭。她不是在打我的脸?”她头一回呛他。
他不禁呆住。低头一看,那张大婚时铺在床上的大红拔绒褐,毯子上繁琐精致的花纹,似夜空繁星星罗密布,中间一大块掉了色;如同倾城倾国的美人脸上多了一道刀疤,毁了容;着实可惜。
里屋隐约听到有人在啜泣。向洵美说得都是真的。可他瞥见屋里的女人都在看他,仿佛故意看他出错。
就算她没错,可她怎么能在一众仆妇面前让夫君丢失威严?
赵敏求拂袖而去。不出几日,他在一位钱塘歌姬那找到了慰藉,并娶她进门。
中秋节供奉月亮,给下人分派赏钱,送给官场上往来的人家中秋节节礼,全是向洵美忙前忙后。
到了中秋这天,终于歇口气,一家子团团圆圆坐在一张桌子上赏月。一夫一妻,两妾,还有个通房丫鬟,一直没开脸。她们四个凑在一起,正好是贤良淑德。赵敏求很满意,既有贤妻操持家事,又有爱妾诉说情意。
新来的妾室唱了首钱塘小调,吴侬软语他们北方人听不懂,只觉得新奇。粟娘接着唱曲。
“一颗樱桃樊素口。不爱黄金,只爱人长久。学画鸦儿犹未就。眉尖已作伤春皱。”
粟娘不愧为教坊名妓,坐着唱任是把调子拉上去。
几杯酒下肚,向洵美不禁感怀。这首曲子,她在汴京城听过,那时弗谖来她家做客,唱的就是这首曲子。
她和孟弗谖在樱花盛开的时候认识。她在樱桃烂熟的时候出嫁。美好无忧的日子如同璀璨的樱花绚丽而短暂。
自从来杭州,她和孟弗谖通过一次信。
第一封信:
“他家重视子嗣。……我和敏求二叔家儿媳常往来。二叔大手大脚惯了,一向花钱寻开心。多出公账的亏空拿二婶嫁妆填补。二婶委屈不已,连带着儿媳妇没安生日子过。二叔儿媳妇生不出男孩,她想替夫君聘个妾室。二婶听了,冷嘲热讽:家里闹饥荒,还去找人一起花银子。娶妾又要买几个丫鬟婆子伺候,这笔银子谁来填?知道你嫁妆多,家里亏空也没舍得让你添钱。我老东西没几天活,所以花自己嫁妆,想着不能拖累儿孙。可是媳妇又没生下孙子,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去找个妾吧,反正人家嫁妆多去花去吧。平日我哭穷,也没见到有人上赶着说有钱帮衬着点。一席话说得二叔儿媳妇躲着人大哭……所以我想倒不如敏求在外头找妾室。”
“……粟娘很有礼数,我们关系友善,之前的担心多余了。大儿子大了,我想把大儿子抱过来养,怕敏求多疑又怕和粟娘闹翻,毕竟没有母亲舍得把孩子给人家养。我和粟娘相处不错,为此事龃龉好像不值当……”
孟弗谖回了信:
“我一点不关心你夫君,内宅还有生儿子这些事。为什么总提你夫君啊?我们和以前一样聊天不好吗?”
以前做姑娘和现在不一样嘛。向洵美心里嘀咕:当家主母不为家事操劳吗?
弗谖没嫁人不知道内宅零零碎碎的事已经占据了她整个时光。
大概一年后,她终于生下自己的孩子—女孩。她心中有些失望。赵敏求却很开心,有儿有女,好事成双。
那天敏求抱着孩子,温柔地看着她说:“洵美,你下巴有一颗小痣。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终于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