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盏御酒,轮到宋彤她们登场。穿着绯红销金锦绣衣裙的四位少女引领各自的队伍入场,所有人从袖中不经意掏出花瓣掷出。
花瓣扑扑簌簌飘落,恰好一阵疾风席卷如有神助,花瓣随风飞舞,香风拂散,漫天花雨。
所有人都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住 。一阵风过,触目皆是飘落的花瓣,连禁军御龙直的士兵身上都沾着一两片的花瓣。隐隐传来宫嫔的嬉笑声。
高台之上的帝王再次举杯致意。
王公大臣,各国使臣纷纷起身,举杯山呼“万岁”。那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不停地在大殿以及四周回响。
不经意间,宋彤瞥见高台之上的帝王面带微笑地望着台下众生。
任谁坐在权利之巅,享受群臣的敬仰,内心也会闪过一丝虚荣与夸耀之心吧 。
《感皇恩》演毕回后台,几名太监手执金盘下来,一一发放御赐金凤。众人谢恩已毕,又随色长登车出宣德门,与百姓同乐。
御街两岸早已挂好灯球,内燃椽烛。锦袍幞头的禁卫沿街一字排开,将观看灯车的百姓挡在界线后面。无数人涌入界限内观看花灯。掌声欢呼震地,人头躜动。
御街一路灯火通明。华灯之下,中央恭候乘舆的御道显得越发肃穆。
远处漆黑的夜空忽然射入烟花,火花鎏金,远处传来“铛铛铛”“咚咚咚”锣鼓响。是杂剧乐人的灯车以及皇亲国戚的銮驾。人群炸开,高呼:“灯车来了!灯车来了!”
烟花闪烁,飞腾入夜空,在冰冷的黑绸上绽开一朵朵靓丽的花束又拖着无数点火花下坠。天空好似平静广阔的湖面,湖面微澜似玻璃的棱面。火花化作无数条银鱼,波动着长长的金色尾巴,从天边一直游到御河中,又变成一朵朵金色花朵消失在水中。
一时凤箫声动,管弦齐列。巨大的灯车装饰着万盏华盖彩灯,灯烛荧煌,上下相照。车上轩然霞举的乐人纷纷招手示意,京城豪俊争相投掷礼物糖果。百姓举臂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直到队伍消失至宫门才停止。
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绚丽的火花中。这是汴京城最繁华的时候。
这也是宋彤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
宋彤侧目望向三位陪伴自己少女,灯火照亮着少女年轻的脸庞,仿佛岁月会永远停留在少女的笑声中。
天宁节过去没几天,离别如一场急雨从天而降。
赵敏求迎粟娘进门。
“粟娘天生好命。”绒绒说。
绒绒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把她相好当冤大头宰,实际上没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东西,连一心渴求的从良也未果。倒是粟娘无心插柳柳成荫。赵敏求和她好了不到一年,当真打点关系,迎她进门。
“其实不嫁人也不是不行。”宋彤只能这么安慰绒绒。
绒绒道:“都是他的人了,不嫁能行吗?”
宋彤心一沉。早该料到的。
不下饵就想钓到鱼不可能,下了饵也未必钓到鱼。她看上的大鱼—王甫已经不知道游到哪了。也难怪,她一直不肯下饵嘛。最近有几个世家子弟看上她,她在这些人中斡旋。说句不好听的,从古至今教坊的名声风气就没好过。大家和那些鹌儿没什么区别,人家明着卖,他们暗着卖,指望靠婚嫁将自己一次,全部地卖出去。
粟娘走的时候,赵家人接她。两个人抬的小轿,左右两边各站一个丫鬟。屋里的惠婆伺候习惯了,也跟着她走了。金楼隔几年走掉几个,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倒是惠婆走了,其他人很羡慕,做姑娘的鲜少顾念做女使的。惠婆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大家都说她命苦,谁曾想老了还有一番机遇,跟着姑娘出去做良人。
粟娘一连几天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和李妈妈过明账。大家也不去打搅她,碰见了和往常一样聊会天。
要走那天,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天边残余一抹紫红色的晚霞,屋檐的灯笼尚未挂上。宋彤从外头回来,正好碰见。
粟娘说:“我走了。”
宋彤明白过来。“我送送你。”
粟娘笑道:“有空会回来看看的。”
一句玩笑话。怎么可能?
宋彤注视着她上轿。
傍晚的风吹来,她的发丝被风吹散,鬓上戴的青橄榄色宝石簪子,在昏暗的傍晚像虫子背部的鳞片,闪着青绿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