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雪道:“可不是。幸好掉在桌子上,要是掉路上被人拾走可心疼了。”
向洵美羡慕地看着松雪的手,说:“你的手好看,最适合戴戒指。”松雪的手指甲尖长,硬指甲容易留长,不是硬到崎岖发灰的那种硬,那种留长了也不好看。松雪的指甲刚刚好是螺钿上的贝壳,白得有光泽,淡玫瑰粉上尖尖白,不需要染凤仙花就很漂亮。不像她的手是肉团团的短手,指甲盖也短小不好看,不像妈和姨妈的手细长。她妈总爱拿来和她姨妈说笑,说她留指甲的糗事—指甲留长些或许好看点,可惜太脆了,一留长就开裂,嚷嚷着染凤仙花,指甲太短弄到手上到处都是。说完嗤嗤笑。姨妈捂着嘴笑。她只好看着她妈和姨妈微笑。
松雪道:“向姑娘送我的戒指,我还时不时拿出来戴呢。”
向洵美思索片刻,道:“那戒指我记得是宫里出来的老工匠做的,徒儿在唐家金银铺。”
松雪道:“唐家金银铺做工好,样子也最新颖但是只能买买金银首饰。珠宝料子不行,不如我们去的那家。”
向洵美道:“他家好看是真好看可惜做工不行。掌柜的也知道所以珠宝不单卖。”她在犹豫方才看中的红靺鞨璎珞要不要买。掌柜说,红靺鞨从靺鞨国传来,由大理国商人贩卖至京,可遇不可求,好几户人家看上了。此话不假。那红靺鞨赤烂若朱樱,光彩射人,不可逼视。别说民间,连宫中也少有。价钱肯定昂贵。妈虽然把银子给她让她自己挑了买,可她头一回用大笔银子交易,还是想回家和妈商议。
孟弗谖吃完炙羊心,用帕子擦了擦嘴,“话说回来。你还有几套扇套和荷包没绣?我让松雪拿回去绣好给你送来。”
“还是不了。”向洵美不禁苦笑。她也很想答应可惜家里人不同意。妈每日陪她做针线活,岂能搪塞?说起来妈也是苦熬。妈常和她说,祖母在世那会勤俭持家,家里女眷各有各的针线活,哪像现在姑娘媳妇鲜少针凿,说着给她看指侧绕籰子留下的茧。
不过成亲也不是没好处。小时候丢了一支簪子以为天大的事。大人埋怨不会过日子,好东西给了也糟蹋掉。如今大把大把的钱用在婚礼上也不嫌浪费。这回成亲用的绫罗绸缎全从库房里拉出来任由挑拣。有几匹布料真是熠熠生辉,裁好做霞帔领边还要再绣上珍珠。妈嫌做冠子的珠子不够夺目,又去界身巷几家珠宝店拣择好的来。铺设房卧用的褥子本来预备白狐皮的,妈怕人说闲话白色不吉利,开箱笼到处找料子。还是姨妈送来一张大食国大红拔绒褐。此绒褐取山羊内毳最细软的羊毛打线织成,轻巧暖和,既实用又烜赫。
只有成亲这种大事才值得花银子。有时候,向洵美觉得成亲就是用穷奢极欲的珠宝填满一个可供余生回味的梦。至于梦醒后什么样,看看周围的女人差不多就知道了。但是人做梦,只期待做个好梦。
她看着孟弗谖悠闲的样子很是羡慕,想起之前大伯母要把四堂哥说给她。两人既是青梅竹马,两家又是门当户对。婚事快谈拢又罢了。她大伯母没说什么。倒是三婶子说,孟家那孩子从小恣睢乖剌惯了,和我们家哥儿不相配。话里话外有几分贬低。
向洵美问她:“你和我四哥怎么回事?”
孟弗谖仍端着茶盏,不以为意道:“我不想成亲,所以做道姑去了。”
向洵美骇然。“真的?你没说笑吗?”她的声音好像不是喉咙里发出,是从身体后面飘出来。
孟弗谖认真道:“真的。没有说笑。我寡嫂不管事。我和侄儿、侄儿媳妇讲,一来没有晚辈和长辈说亲的理;二来我算了账,嫁人光嫁妆就得两万贯。两万贯给我用到死也用不完。与其带到别人家还不如留在自己家。他们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说随我。既然随我,那我就拜了曹仙师为师修行。”瞧她半信半疑又道:“国丧期间大家衣着无颜色,不戴首饰看不出来。等我戴道冠你就明白了。”
向洵美怆恍了,不知所措。“本来想请你掷盏的。”新婚夫妻吃完交杯酒掷盏,盏一仰一合,视为大吉。弗谖很爱揽此活。她掷的好,从没失过手。小时候她们看新妇,大人总让弗谖过去掷。莫名其妙想起过去的事,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请她掷盏的话,本意绝非如此。
“哦。那你要另寻高人了。”孟弗谖说。
“下雨啦!下雨了!”街上有人大喊大叫。接着一阵铁索连环声,是雨水击打檐铎,銮铃。有婆子敲门“磕答磕答”响。丫鬟开门,迎面走进来一湿漉漉的赶车婆子说:“雨下大了。马已经牵到马厩里。”话音未落,又听见店里掌柜叫嚷:“雨下大了。快去支棚子。”一阵急促脚步声渐行渐远。
孟弗谖命人拿热酒给婆子喝酒暖身。向洵美笑道:“托你的福在店内躲雨,不然现在正在路上淋着呢。”她笑得很勉强。
雨越下越大,街衢化作苍茫茫的灰白,一切迷糊在雨雾中。沿街摆摊的小贩急忙盖住货物,往商铺人家的屋檐下挤,一边挤一边赔笑“通融,通融”;有人给客人送菜,几个人撑伞送,半边伞遮住半边身子和饭菜还有半边湿掉;有人急着办事,双手抱头冲出去。还有人在屋内说说笑笑,和在艳阳天没什么区别。
老天下了一场雨,不同人用不同方式应对。一场雨俨然一幅众生相。
“刚才还是大晴天,一会阴晦起来。”宋彤看见远处的乌云渐渐逼近,不禁问粟娘有没有带伞。粟娘道:“带了。”转头笑着问赵敏求:“你有没有带伞?”宋彤调侃:“没有,可没多余的伞给你。”赵敏求无奈笑了笑。三人登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