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男一女踅到跟前,皆是华袂逶迤,丽服飏菁。走在前头的赵敏求道:“上次的小龙团喝了没?怎么样?”粟娘道:“没舍得喝呢。”见宋彤在此处,迎上前笑道:“啊呀。彤娘也在呢。方才和衙内提及你呢。”她指着那位男子面生,宋彤不认识;是个清癯高瘦,眉清目秀的贵公子。赵敏求介绍姓名,才知这位衙内和赵敏求同是太学生,官宦子弟,姓赵名明诚。
宋彤遂行万福致敬。赵明诚拱手回礼道:“先前见姑娘画的狙公赋芧图野气可爱,去横桥子店内询问终不得见。今日有幸听粟娘姑娘提起,才知画画之人原来是金楼的姑娘。实在幸会。”
赵敏求笑道:“我说明诚兄,你絮絮叨叨,文绉绉说一大堆,赶紧图穷匕见吧。彤娘子,我这兄弟有些痴病,专爱收集金石字画。自从见到你在李四果子铺裹贴上画的画,人躺在榻上专瞧着画看。栗子没吃一个,全入了我肚,油纸买回来不少。不知可否赏光画一幅画相赠?”
赵明诚连连摆手,言辞恳切道:“岂敢另求其他。只求那副图粉本。不知可否?”说完又作一揖,拘谨的样子活像游玩被夫子抓包的学生。
这些求画的个个有痴病。宋彤暗自觉得好笑,面不露色道:“画在我院落自乐园,过了山坡便是。请衙内稍等,我速速取了来。”
赵敏求道:“自乐园。好名字。‘人亦有言,称心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既如此。我们一同去逛逛。”
宋彤心中不满,心道:“大过年,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凭什么让你们去逛。”转念一想,与名士交往这自抬身价的好机会可谓良机难觅。于是利益压过尊严,宋彤引路带众人至厅房。
宋彤屋内收拾得堂宇宽静,中央厅堂靠墙摆了一泥金束腰方桌,两边圈椅。墙中挂着宋彤仿欧阳询楷书“上天之载,无臭无声,万类资始,品物流形。”中间挂画乃是翰林图画院韩若拙相赠平冈春草图。屋内不乏珍器古董,陈设质朴雅致并不一味繁缛华丽。
赵明诚与赵敏求二人负手而立欣赏对联。赵明诚感叹:“结构严谨,法度森严。寻常人学欧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彤娘姑娘仿欧阳询书,已臻化境。”赵敏求沉吟半晌,呵呵笑道:“往日你们总说王甫字写得好,这回可被人比下去了。”赵明诚笑而不语。
阿秀搴帘奉茶,几人入座。宋彤已经取了折扇和粉本递与二人。赵敏求打来折扇观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觑看宋彤:“原来彤娘子姓宋。”
宋彤明知他笑得居心叵测,假装不解其意,问道:“姓宋怎么了?”
粟娘讥诮道:“难道就许你姓赵,不许别人姓宋?”说罢,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粟娘的声音娇滴滴的,像耳边的翡翠绿,吹皱一池春水的绿;一滴一滴的媚。很舒服的嗓音。
赵敏求连忙开脱:“不敢。只是现下才正月初尚未开考,彤娘子画扇完工有点早了。”赵明诚不解其意,赵敏求将王甫这一节事说出。
赵明诚道:“将明是我们太学生中的俊彦,进士出身对他而言不是问题。”说罢向宋彤、粟娘二位道:“都说官妓伶人中颇有风仪蕴籍的人。如今见了二位,我才知道此言不虚。”
粟娘笑道:“我们算什么风仪蕴籍,不过学些雕虫小技。尊夫人才华旷古无俦,所作《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一词传唱京城。我们虽在教坊不通文墨,也知晓尊夫人的名号。”
至此,宋彤才知赵明诚的妻子便是名满京城的大才女李清照。赵敏求瞧见宋彤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赵明诚笑道:“明诚,你的名气不如令正哦。”几人嬉笑一番,陆续辞别散去。
话说二人拜访后,赵明诚派人送来澄心堂纸做回礼。恰逢送韩若拙的画也已画好派人送去,另有牡丹卷草砑花笺做回礼。宋彤特意送给李妈妈,窥视其态度。李妈妈得到礼物,见到宋彤又狗颠的姑娘长,姑娘短。之前置之不理的姿态一去不返。见风使舵,捧高踩低有些人做起来令人耻笑,有些人做的滴水不漏。李妈妈属于后一种,表露出微小的恶意,让人隐约不适又令人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小心眼子。
春节过后便是元宵佳节,诸军呈百戏,教坊伶人少不得排练戏目歌舞。谁知皇太妃病笃。陛下孝仁,罢上元灯节。皇太妃朱氏即陛下兄长哲宗皇帝的生母,二月薨,举国服国丧,天下士庶禁乐与婚嫁。
不得筵宴音乐,宋彤等人整日闲暇无事。李妈妈倒是不许她们闲着,功课安排一日比一日繁琐。有时候得空,四人出去逛市集。
从朱雀门至龙津桥一带,搭着彩棚的小摊子无数,贩卖水果,点心,首饰,字画,鲜花草木,飞禽猫犬等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宋彤等人不买光是看看热闹,心里也觉得有趣。行至龙津桥末有一竹席搭的棚子,支的竹竿上挂着幌子写着“看命”二字。一群人聚集在摊子周围,叽叽喳喳谈论面相和星座。
粟娘觉得好玩,指着摊子道:“好多人在那算命。不知道算得准不准?我们也去算算?”